正文 八佾(2 / 3)

今天人類的文明不光表現在自然科學征服宇宙自然方麵,同時也表現在人改造人自身的文明進步中。

“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

這便使我們想起了現代人的足球比賽和其他體育賽事,那真是拚命的競爭,但“其爭也君子”。

你看,孔子當年極力追求的東西,已經成為今天人類的時代風尚了。

注意:不要隻把孔子個人當成超群拔萃的天才,他的思想不是某一個天才頭腦主觀臆造出來的,是“宇宙——生命”係統的本來必然。

正是由於此,孔子就特別注意對曆代“禮”的研究:

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

從孔子的無限感歎中,可以看出孔子一生對人類文明的執著追求。

他隻怕文明不傳!“明明德”不傳啦!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

或問禘之說,子曰:不知也,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指其掌。

Δ “禮”本不虛人自虛

“禘”五歲一祭,是古代帝王家的一種祭祀大典。

理解這兩段文字,最好回憶一下,林放問“禮之本”的那一段。孔子隻是因林放這一問,已經在幾處表揚了他。當時就表揚他“大哉問”,後來又將他與泰山神並列比較。

孔子這兩段是感歎當時的人們,已經把“禮”的操作,變成了純粹空洞的遊戲而說的。“灌”是以酒灑地,表示敬天,孔子認為現在的“禘”,灑完酒以後的一切,已經讓人沒法看下去了,好似是演戲。孔子對於有人問“禘”的道理,感歎萬千,到了不知說什麼好的地步,隻好說個“不知道”。孔子不是真不知道,而是知道說了也無用,“不知也”三字有無限感歎的成分、賭氣的成分。因此他才會接著說,如果真的有一個人知道禘的本來麵目,那他對於治理天下,就了如指掌了。

這意思實是感歎世道太亂,禮儀失傳。那麼也就是說,真正懂“禮”的道理是不容易的,“禮”的道理中包含了天地宇宙人生的總體規律,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了,所以天下大亂了。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與祭,如不祭。

Δ “祭如在”正解

讀《論語》最重要的地方,並不在於解文字。一味地解文字,就字麵講字麵,非出差錯不可,儒家思想越傳越偏,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正在於此。比如“祭如在”,人們很容易解成祭祀時要誠心,不誠心便不對。有人講這段語錄時說,這是要求人們幹什麼事心中要有什麼事情在,祭神,就要做到如同神在我心中。

宋儒是這樣講的,今人是這樣講的,南先生講的也沒有什麼新意。這樣講的結果,必是把“誠意”、“正心”講成了道德要求。而“誠意”、“正心”又是一切儒家弟子都明白的、儒家“修身”的最基本“要求”,學儒先學“正心”、“誠意”。錯了,一旦你把“正心”、“誠意”當成道德要求,“正心”、“誠意”便成了兩把刀、兩根繩、兩把鎖。刀,剜你的心;繩,捆了心;鎖,鎖了心。人便成了死人。

我們常說宋儒的“理學”,尤其是到了康乾之世,把中國的知識分子全變成了“閹人”。正是由於此,社會的活力就不是表現在知識分子身上了,而是表現在地痞、流氓、浪子、還俗和尚、邪教道人等等流氓無產者身上。他們沒有文明,也不想要文明,他們的“爭”必表現為不擇手段的殺戮、搶劫、詐騙,不可能如知識分子那樣“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

熟悉中國曆史的人們,完全可以看到中國曆史發展的這樣一個重要規律。有兩種政治力量一直在爭奪著對中國社會的領導權。一頭是以流氓無產者為代表的野心家集團,一頭是以“士”為代表的知識分子集團。頭一個集團占上風時,社會表現為大亂,第二個集團占上風時,社會表現為大治。而大亂轉大治、大治轉大亂的轉折點,全看“士”集團自身是否被束縛。“士”的被束縛不是被別人束縛,往往是被“正心”、“誠意”兩根繩子捆死了心,兩把刀剜了心,兩把鎖鎖了心,成了文化閹人。

是不是“正心”、“誠意”錯了?

不,正心、誠意,無錯無不錯。

“心”是什麼?心本無心,有影像過則有心,哪有離了對影像認知判斷的“心”?沒有心,隻有“允執其中”的過程。既是這樣,“正心”又應如何操作?許多人不懂這個道理,便自己設置許多標尺、標準、原則、條文……讓“心”去符合,事實上是讓現實去符合“原則”,這樣的心不僅不是“正心”,而且是“死心”、“半死不活”的心、“閹人”的心、“邪心”。

“祭如在”不是要求,而是描繪。

每當你祭祀時,問一問你的心,“神”在不在?“在”,便是祭;不在,便不是祭。不要勉強去祭,實在祭不了,不去祭,正好是“祭”。所以孔子說:“吾不與祭,如不祭。”

我的心沒有參與這個祭,就如同不祭。

“吾不與祭,如不祭。”各家的解釋紛紜複雜,我們說這句話的意思是:實在祭不了,不祭,便正好是“祭”,對不對?牽強不牽強?請看:

子入太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入太廟,每事問。

子聞之,曰:是禮也。

子曰:射不主皮,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孔子進了太廟,沒有像普通人那樣恭恭敬敬去叩頭、作揖、奠酒……而是每事問,好似什麼也不懂的樣子。有人對此看不過眼,便問道:“誰說鄹人之子(孔子)知禮呀?一進門不好好禮拜,這也問,那也問,像不像話?”孔子聽到這個批評,便笑道:“我這就是禮呀!”

方外史批曰:不知便問,(決不盲從)是孔子直心道場處。若雲雖知亦問者,謬矣。

不知就是不知,不知就問,不要本來不知,卻偏要隨人家去演一個禮拜的猴兒戲,那就是迷信。

想祭便祭,不想祭便不祭,決不勉強裝樣子,陪著那些亂叩頭的人裝樣子。祭便祭,不想祭便不祭,就是“正心”、“誠意”,就是“不自欺”。

滅宋非金,非遼,非元,非秦檜,非高宗;滅宋者,朱熹也。中國曆史在最近數百年的衰亡,正是由於康雍乾用理學縛了中國人的身、捆了中國人的心。誰捆廣大知識分子具有文明活力的心,誰就準備讓邪教教主來補這個空缺,擾亂國政。

“射不主皮,為力不同科。”

“射”,你也射,我也射,我們用心的著力處不一樣,我想射穿牛皮就射牛皮,不想射穿,作一個射的遊戲也是一樣的“射”。

南先生解這段說:“這一段是說明做人做事,夠不夠道德的標準,隻問合不合正道,並不苛求他對事功成就的程度。”

錯了!這還是董仲舒“明其道不講其功”的濫調。

細心的讀者讀這些大師們的書,一定要仔細辨析他們和孔子的細微差別之處。南先生在這裏,把“道”與“功”分成兩個了。我們說,無功就不是“道”,否則,“道”便成了道德之道、空談之道。問題在於“功”是什麼?我要的隻是我的“功”,我認為的“功”,管不得別人。我想成功的一定要成功,我可以為了這成功,不斷調節自己的判斷、決定,這就是我合於“道”的過程,這便是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過程。我成功了,是“道”的功勞,我不成功說明我還不合於“道”。問題在於我說的“成功”,不是別人對我的要求,而是我的心對我的要求,“入太廟每事問”便是我的成功,便是我的“道”,我的“禮”。“功”與“道”決不是兩個。

王孫賈問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灶。”何謂也?

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南先生解這一段很特別,說王孫賈對孔子說這一段諺語,是想讓孔子討好王孫賈這樣的大夫,而不要光討好諸侯。這樣的解釋,很巧,很幽默,而“獲罪於天”卻無著落處了。對於這“天”字,南先生從中國人的宗教觀扯到西方人的上帝,始終也不知孔子說的“天”到底是什麼?

孔子此處的“天”,正是與王孫賈說的“媚”相對的一個概念。

什麼是天?天本無天,顯像於心,便有了天。“天”就是我“在”。我無心討好誰,你非教我違心去做,便是“媚”,便是自欺。凡“媚”,凡自欺必“獲罪於天”,任何祈禱都無用。

“天”,便是你的“好好色”、“惡惡臭”的“良知”,天便是“在”。

嶽飛明知撤兵會使滅金的北伐大業功虧一簣,卻非要為一個“忠”字,返回杭州去滿足皇帝和宰相的無理要求,天便不饒他,非殺他不可。

“天”,太虛無縹緲了。不,天很具體,那就是實事求是,就是“在”。

不知“實事求是”四個字是誰發明的,這個人太偉大了。

“祭如在”,心中“在”,就是祭。但也必須借助一定的形式。所以:

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子曰:事君盡禮,人以為諂也。

既然現在要祭神,要拜君主,那就按規矩去做。諂與不諂,是自己把握的事,與形式沒有關係。講形式,不過是顯示我的文明程度。我已是“巧笑倩兮”,“繪事後素”不是更好嗎?

照孔子這樣,真是事事恰到好處,可惜後人學死了。

祭,若是不如“在”,不是祭之奴,便是祭之狂,都是錯的。

“吾叩其兩端而竭焉。”

為了清楚說明我們的觀點,講王陽明的一個故事供人們參考。

王陽明在江西擒拿了造反的寧王朱宸濠,正準備押解北上京師。此時,昏庸的武宗天子想自己獨攬平征寧王的大功,示意手下太監叫他們告訴王陽明,再把寧王重新放到鄱陽湖上,等武宗親自重新去擒。王陽明一眼便看出這是皇上的荒唐,他雖不能去投君主之所好,但也不貿然反對。於是,他便把寧王押解到當權太監張永的營中。張永不見,王陽明大呼闖門,張永不得不見。王陽明在張永麵前,直陳其言:江西已經亂得不能再亂了,如果王師也來添亂,那就會發生不測之禍。王陽明終於說服了張永,張永也就把寧王留在了自己的營中沒有放走。後來為這事,王陽明屢遭奸讒之人的攻擊,都是張永出麵予以解救的。

王陽明這樣做,才是真正的“正心”、“誠意”,不虧己心,不虧己意,才是真正的“祭如在”,真正的忠孝仁義,所以孔子會接著斬釘截鐵地說:“吾不與祭,如不祭。”

後人不是如綁如縛的奴才,便是狂言胡語的不馴之徒。

孔子自己何嚐不也是處處如此呢?孔子微服過宋,不就是一個明證嗎?

這便是真正的“祭如在”,強調的是一個“在”字,而不是“祭”字;但無“祭”,也說不上“在”與“不在”。人們,細思之,細思之。“八佾”一章,何嚐隻講一個“禮”字?何嚐隻講了一個“禮樂衣冠”?何嚐隻是一個文化藝術?

人們,千萬不要上了大師們的當。

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

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

Δ 合曆史,便是合“禮”

你要知道怎樣使你的臣下忠心於你嗎?先問問你自己,對臣下是否以禮相待,否則就不要說人家忠與不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