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八佾(3 / 3)

人們都說孔子的忠孝說是維護封建統治的,其實正是你自己不懂曆史。等級社會不是想反就能反掉的。“文化大革命”的初衷不就是為了反官僚主義嗎?不就是怕一部分人再成為黨內資產階級嗎?人們以為發動民眾造反便可一舉奏效,誰知反而捅了流氓無產者這個大馬蜂窩,最後不僅未達預期的目的,反而導致十年大動亂。在孔子當時,完全否定等級製度,隻是幻想。但孔子主張君主要對臣以禮,役民以時,恰是合於時宜的民本主義觀念。

合曆史本身,就是合“禮”。

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

Δ 這是本來之意

凡解此段者,無不強調“適度”,似乎孔子又給我們提出了一個什麼原則、標準。其實孔子這是非常簡單的一句話。這就是說,孔子這個具體人,觀《關雎》,欣賞《關雎》以後,說出的個人體會。孔子不想給什麼人立標準。他可以是在讀“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時,產生“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的感覺,也可以產生別的感覺。一千個觀眾可以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審美趣味無爭議。

南先生你還給我們講哪門子“合乎中道”?

至此時,我可以不客氣地說,南先生大半是東方文化的門外客。他講了那麼多,東方文化於他,莫過是道德加功夫。以“善護念”修道德,以修特異功夫轉變色身(肉身),求長生不老之類,這些東西在東方文化中不僅是末流小技,而且是害人不淺的毒瘤。

在東方文化看來,宇宙是一個巨大的整體,一個運動變化無常的整體。宇宙的物質存在與生命的精神存在是同步同體的,根本無法分開。生命精神不同於宇宙物質的地方,隻是生命可以使宇宙“明”。但是,凡“明”的,皆是宇宙物質能量自身的運動,生命本身無所謂動也無所謂不動。假設將生命的“明”僅作反映功能講,他的“動”與萬物的“動”是同步同體不可分的。說到底,我們怎麼也無法將二者分開,所以隻好用現代術語,稱其為“宇宙—生命”係統。這個係統是一個不可分的整體,但他又必須通過個體人的“心”表現出來。心者,眼耳鼻舌身意也。個體人心對“宇宙—生命”係統的反映,永遠隻能是折光的,這便有了人心與人心的差異。這個差異本身就是“天理”。南先生希望通過善護念的道德和修功夫的轉肉身,把人心與人心的差異抹平,並且完全統一,這就不得不立起一係列的“知見”,即一係列的標準、原則,這些標準、原則如果用人文主義的表述符號,就是倫理道德教條。這種做法本身就是逆天而行的妄想。

是不是不要道德、倫理、標準、原則?不是。這一點在前文我們已經說明,在“人化自然”、“自然人化”的每一個階段,由於不同的生命觀,自然會出現一些各式各樣的道德、倫理、標準、原則,這些東西自然而然在人們的意識行為中起作用,也就是“天理”,但它們仍隻是一時的過眼煙雲,不可能成為永恒的東西。人的意識依這些東西,產生的審美感覺的差異也是很大的,不可能有什麼統一性。

永恒的隻是運動著變化著的“宇宙—生命”係統本身。

修身者無身可修,隻是直心道場。正是由於此,孔子才會有下列觀念:

哀公問社於宰我。宰我對曰:夏後氏以鬆,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戰栗。

子聞之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

“成事”、“遂事”、“既往”都是“逝者如斯夫”,何說?何諫?何咎?

既然是這樣,我們為什麼還要把孔子一時欣賞詩的話當做什麼“做人的標準”?這不是活見鬼嗎?

但也不是完全不要標準、原則、道德……思之,思之……

子曰:周監於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周。

隻是由於周朝吸取了前代的長處,越來越文明了。所以“吾從周”。這是說,我要發揮周監二代越來越文明的傳統。

除了文明的進步,再無其他準則。

好一個活潑潑的孔丘!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

或曰:管仲儉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

然則管仲知禮乎?

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兩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

Δ 語言文字的尷尬

在南先生的眼中,這段語錄莫過是求全責備賢者,莫過是講禮、講儉。

這確實是怪不得南先生,也怪不得孔子。這是一種曆史的尷尬,一種曆史造成的語言文字的尷尬。

“管仲之器小哉!”

管仲,春秋時代極偉大的政治家、改革家,後人偽托他的名字編成的《管子》,雖說是以政治為主,但卻是無所不包,土壤、曆法、農業、天文、生產、消費、交易、分配……在當時人的知識範圍內凡可言及的,幾乎都言到了。我們雖不必認為《管子》一書便是管仲親作,但後人能依托他的名字,可見他的學識才能絕非一般。我國自他以後的名相,無不是以“管仲”自許的,由此可見他在中國史上的影響。孔子一生強調治國平天下,管仲應是治國平天下的典範。事實上,孔子在許多地方也是極力為管仲辯護的。

既然如此,孔子在這裏為什麼還要如此貶謫他呢?

由此可見,孔子從自己整個的思想體係來說,並不以管仲為然。正如前文我們反複說過的,孔子強調實踐,強調修、齊、治、平,但這種社會實踐必須是以“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為前提的,管仲顯然沒有達到這個境界。所以,孔子會說:“管仲氣量太小了。”

從這裏我們也可以看到,要真正理解儒學以及整個東方文化,非有一個包天括地的心量不可。

氣量小和“儉”和“禮”有直接的關係嗎?這是許多解此段語錄的人不太注意的地方,包括南先生,他隻是說,孔子這樣說,是認為管仲沒有達到“王道”。“王道”與“器量(氣量、心量)”也沒有絕對的邏輯關係呀。

這裏的奧妙在於“或曰”二字上。“或曰”,就是“有人說”、“大家說”的意思,而不是指明他的哪個嫡傳弟子說的。由此可知,這不是真懂了孔子體係的人在問話。這些人大半應該也是“儒”,這些以為人操辦儀式為生的人,並不明白孔子說話的完整意思,而是依自己的習慣發問。他們要問的也莫過是當時“儒”們的一些口頭禪。

比如今日,有一位思想家無限感歎中國馬上要加入世界貿易組織。思想家的本意是,中國終於全麵進入了世界經濟一體化的進程了,這對一個長期閉關鎖國的國家來說,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它將對中國的政治、經濟、文化各方麵產生不可估量的影響。而一些自認為是知識分子的人,不知自己氣量太小,還要認為自己可以與這位思想家對話,便隨口提出:“那股市該如何?”“那汽車行業該如何?”思想家知道,給這些人講也無用,隻好隨方就圓,回答他們那些具體而時髦的問題。

“儉”、“禮”這些概念,在當時的“儒”中,應是十分時髦的概念。

於是,孔子也不得不隨著雙方的話語,舉出管仲的一係列“劣跡”,如管宅中“三歸堂”的建立,齊國官員們不兼職,管家門前豎了影壁,還設了隻有諸侯才可設的反坫之台等等。

其實孔子的弟子們也曾就這些類似的瑣事評論過管仲,但孔子都作了明確的辯護(參看《論語·憲問》)。由此可見,孔子在這裏吹毛求疵說了管仲這麼多,不過是想說明“管仲之器小哉”。

我以為,像南先生這樣的通家,應是可以看出這“語境”的矛盾的,但他沒有。為什麼?他認為《大學》不是孔子的思想,在他心目中,孔子莫過是個道德教育家。這樣,南先生現在向人們傳授的一切,便是合了“聖人之道”了。他就必得抓一切機會大講道德。

南先生錯解孔子的關鍵地方就在這裏,他以為孔子隻是平白無故地提倡“禮、樂”,為禮樂而禮樂,為仁義而仁義。而且在今天對於我們這個有著數千年文明的國家的現實來說,(依南先生的見解,中國文明是從冰河期以前的一個文明來的,許多氣功師大半以南先生的話為依據,說地球已有無數次的文明期了。我們以為,即便這一切都是可能的,但又何補於今日呢?難道我們還想看到地球上的文明再一次滅亡嗎?!)最重要的仍然還是如孔子那樣重新提倡“禮樂”、“道德”,孔子那時提倡的樂禮仁義全是萬古不移的天理。

儀封人請見,曰:君子之至於斯也,吾未嚐不得見也。從者見之。

出,曰:二三子何患於喪乎?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木鐸。

孔子是怎樣一個“木鐸”呢?孔子講的那些“禮樂”、“道德”我們皆應不折不扣地拿過來嗎?但是,君不見孔子對前世的“禮樂”、“道德”也是有損益的呀!起碼孔子在禮樂方麵,是盡除了禮樂原有的圖騰神秘色彩,不再如前人那樣把“禮樂”當成一種禱天的降神術了。孔子完全是以人間的審美語言來評述一切“禮樂”的。

子語魯大師樂曰: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

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也,未盡善也。

如果考證一番,古魯樂也好,《韶》也好,《武》也好,在成樂的當時,皆應是有一定的圖騰意義的“禮樂”。

《禮記·禮運》說:“夫禮,必本於天,於地,列於鬼神。”而孔子則主張“節事天地之神”。隻對祖先“祭之以禮”。

孔子最偉大的貢獻便在於,他將在中國曆史上流傳了無數時代的“列於鬼神”的“禮樂”,全麵轉向了人間,成為“為人”的東西。人間的禮樂,人間的審美,人間的文明,化野蠻為文明,化腐朽為神奇,大哉!孔聖。這一切在儒家的一係列著作中表現得太明顯了。

孔子為那個時代的人層層解黏去縛,後人卻又把他說的一切變成了刀、繩、鎖,成了“閹”中國後人的工具!

子曰:居上不寬,為禮不敬,臨喪不哀,吾何以觀之哉?

Δ 不要再從孔子向後退了

“居上不寬”是這一段話的核心。中國文化一直沒有形成西方中世紀那樣的黑暗的時代,和孔子的這一思想有直接的關係。這是不用我再說了的。

為什麼中國文化在上古時代就有這麼偉大的進步?這實是大多數學者頭痛的問題。尤其是本書一再強調,東方文化的最根本特征是東方人首先識透了生命的本來麵目,看破了“神”,也看破了“人”。這樣,中國文化在孔子及孔子之前,便開始了全麵的“人間化”。中國人對於鬼神為中心的圖騰文化,不是采取全盤否定的態度,而是對其進行了力所能及的全麵改造,使圖騰文化更具有“人間”色彩。

如果一直向上追溯,中國上古文化,雖然沒有脫離、也不可能完全脫離鬼神為中心的生命觀,但畢竟人文色彩極濃。比如殷人崇鬼大半主要是“家鬼”、“祖宗鬼”。我們如果把中國南北兩地的古文化對比一下,更可以看出黃河文化從古以來都是明顯向“人”傾斜的,這大概與中國在極其久遠的曆史上,以血親為基礎的村社文化已經在黃河流域普遍存在有關。一個家族隻要團結起來,其農業生產總是相對穩定的。在這樣的基礎上,血親關係衍生出的文化道德必然深入人心,成為黃河流域華夏人的一種廣泛的心理定勢。正好是這個原因,中國人一走出鬼神文化,便可以直接進入民本主義的人文中心的生命觀。而我們今日所謂的“傳統文化”,它的直接譜係好似應以孔子的儒家文化為源頭,但實際上是以村社文化為源頭的。

理解了這個曆史根源,對孔子在這段語錄中提出的三個重點,也就完全明白了。

父寬子孝,追憶先祖,互相禮敬,應是村社文化最理想的倫理原則。

孔子可以從村社文化上升為深刻的生命哲學及民本主義精神,我們卻要從孔子退卻到道德教條!

哀哉,學者大師!偉哉,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