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裏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
子曰:苟誌於仁矣,無惡也。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
子曰: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
子曰:人之過也,各於其黨。觀過,斯知仁矣。
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
Δ 永駐“仁”中
何為“仁”?
這個問題在前文我們已經講了多次,這裏不再多重複了。這裏隻是提醒讀者注意,我國學者概括出的孔子的哲學體係的基本公式:命——禮——仁——知——中庸(參看《孔子辭典》179頁)。
離開了“命”與“禮”,“仁”之一字沒有著落處。“命”又是“天”的異名。“天命”在孔子哲學中,決不是人間之外的某種神靈鬼怪,而是“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東方文化最看重的概念是“生”,這“生”是從屬於“天”,從屬於“時”的。正是這“生”,體現了“仁”。而“生”與“不生”的區別,隻在一個“知”上。有生,必有知,有知方可言“生”與“不生”。
人的“知”,不同於其他眾生的“知”的根本點是“中庸”,即可以“叩其兩端而竭焉”,去認識、把握、運用、體悟“命”、“禮”、“仁”、“知”。
這樣,“命”、“禮”、“仁”、“知”、“中庸”,正好是一個密閉的“圓”。在東方文化來說,這便是“道”。“道”等於佛家的“如來”,但並不完全等於“佛”。這是《金剛經》的課題,佛學自有其獨特處,不是完全可以與道、儒兩家畫等號的。讀者可參看拙著《與南懷瑾商榷——〈金剛經〉到底說什麼?》一書。
就儒家的末流說,他們愛在儒——佛之間畫等號,其實隻是觸及了佛家、儒家一點皮毛。
在這裏,我們覺得可笑的是南懷瑾先生,從他對“仁”之一字的論述,可知他不僅沒有摸到佛學的皮毛,甚至也沒有摸到儒、道兩家的皮毛,隻是在名相中兜圈子,說得雲山霧罩、神秘兮兮的。
請看,南先生是如何講“仁”的。
南先生解釋“仁”:“人兩足走路旁加一個二,為什麼不在人旁加個‘一’?二人是兩個人,就是人與人之間,有我就有你,有你我就有他。有你、我、他,就有社會。一個人沒有問題,有兩個人就發生了怎樣相處,怎樣相愛,怎樣互助的問題,就是‘仁’。”(《論語別裁》171頁)
再看,南先生如何講“仁”的體、相、用。在同書的同一麵上,南先生講:“自心是‘體’,處於人之間就是‘相’和‘用’了。‘相’就是人的行為,‘用’則是發揮的作用。”
我們再看南先生是如何說的:正因他是以自心為“體”的,所以他說:
“自處就是自立”,“處人就是立人”,“自處自立,就是仁的體用”。
他又說:“本篇孔子講到‘吾道一以貫之’,換句話說,就是體用一貫,有體有用。所以說仁隻是行為,隻講用不講體,不講內心修養,也錯了。”
“體”就是“內心修養”嗎?
不用我們多說,南先生這些東西是禪宗一再說到的“鬼窟子裏的活計”,是在意識妄想中生活。用現代人的話說,是典型的主觀主義。既不是佛家的,也不是儒、道兩家的,隻是他自己主觀臆造成的,且是概念混亂的一套不成理論的理論。什麼是“體”?“宇宙—生命”係統本身是體,沒有它,一切都是廢話。什麼是“相”?宇宙萬物,生命萬象,皆是這“體”的“相”。“用”有三義:宇宙萬物、生命萬象皆是“相”,不通過這些“相”,我們無以知“體”,而這“相”,又是體之用。“用”的另一類狹義的說法,是人之用,一切眾生的行為,是自身之用,也是體之用,都稱之為“用”。更進一層說,“明明德”、“止於至善”,即了知“我”隻不過是“宇宙—生命”係統之“相”之“用”,但離了“我”的“相”、“用”,無以知“體”,“我”的生命活動是體相用的全息,我能知此,也是“宇宙—生命”係統全息的作用二者一如,在這種自覺狀態下的理智之用,才是真“用”。人們稱之為“實踐理性”。
孔子的體用一如,孔子的“吾道一以貫之”,孔子一生所追求的便是這種“用”,他希望於弟子的,希望於世人的也是這種“用”。孔子一生述而不作,不給人講“天命”與“性”的問題,隻講這種“用”,即“實踐理性”之用,也是由於此。
我的觀點在當代學者中是可以被認可的。我不過是把眾人研究孔子的成果歸納了一下,嚴格講沒有什麼新發明。我唯一提醒諸位的是“生命觀”問題,即孔子所謂的“用”——“實踐理性”的曆史性問題。由於我們距離孔子時代太遠了,所以往往不能對孔子設身處地想一想。在盛行“河伯娶婦”的年代,孔子堅定地把鬼神為中心的生命觀推進到以人為中心的生命觀,是非常偉大的。他的一切具體要求也隻能適應那個時代,我們不能苛求他。
我們今日學孔子:一是學他對生命本體的體認,二是學習他善於曆史地把握“生命觀”問題,提出一係列有利於當前社會進步的觀點,而不是無原則地非曆史地套用他在那個時代提出的一些原則觀念。
將上述道理講清之後,孔子關於“仁”的一係列語錄,便容易弄懂了。
“裏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核心是一個“知”字。你“知”你是永駐“仁”中嗎?你的一切“美”,皆因你本是“居於仁”、“裏於仁”、“駐於仁”的,想不裏仁也不行。既然如此你還要“擇不處仁”,不是太不理智了嗎?要知道沒有一個“不仁”讓你擇,讓你居呀!
不懂得自己永駐“仁”中者,總是煩惱,“久處約”也不好,“長處樂”也不好。隻有安於仁者才是真仁者,明白自己本在“仁”中,便利於“仁”的存在了。
這和“博愛”無關,“博愛”是人間“善”的觀念,是本體“仁”的派生物,是本體仁的折光反映,人類不要去追光逐影,而要“止於至善”。
孔子的幾段話有很深的哲理性,人們要思之又思之,但千萬不可作道德解。
君子——仁者,並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怪物,他和普通人一樣,能好能惡。不過他也有不同於普通人的地方,和普通人一樣愛富貴,但“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想處也處不了。和普通人一樣惡貧窮,但“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想去也去不了。仁者不在幻想中過日子。一個真“知天命”的人,一定知道自己“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造次”,“倉猝”也。不管什麼情況下,反正你都離不開“仁”,自覺到這一點便好了。
最難理解、最易解錯的一句是孔子說的:“苟誌於仁矣,無惡也。”
當一個人識得了生命的本來麵目,“止於至善”,就不會有惡了。
有人將“無惡也”,譯成“沒有壞處”,也通。
有人將“無惡也”,譯成“不討厭別人”,也通。
人們總是以人間約定俗成的善惡觀去理解人與事,這是很成問題的。人間約定俗成的善惡觀,確實是必須遵守的,不然就無法在世間生存。但是,一定曆史條件下的善惡觀,總是要被否定的,比如說,在以鬼神為中心的生命觀時代,其善惡觀肯定不同於我們這個時代,不同於以人為中心的生命觀時代的善惡觀。對於前者,把少女扔到河裏去討好河伯們就是善,對於後者這恰恰是惡。在當時,在孔子時代,以人為中心的生命觀就是“止於至善”,是“至善”必經曆的一個過程,也就是“至善”本身。再比如,如今的生命科學不僅可以造福人類,而且也對人類現有的倫理善惡觀提出了挑戰。如果以人為中心的生命觀看,生命科學未必隻是善,但生命科學符合“宇宙—生命”係統“發展”的總曆程,是“止於至善”的,也就是“至善”本身,雖然是雙刃劍,但仍然是“至善”。
誌於仁者,總是這樣看待一切,當然“無惡也”。
說到這個份上,我們絕不和南懷瑾去糾纏,且專心看孔子說的是何等的好啊!
“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
這正是天地間的至善至美之言。
真正的仁者,不會去討厭任何人,包括惡人。真正的仁者,沒有自己特殊崇尚的利益、道德,依曆史的存在為自己之所“尚”。君子隻崇尚“至善”,所以沒有個人的崇尚。對於不仁者,隻是不讓惡加於己身,不讓自己沾染惡,不讓惡毀了自己的“至善”之身(不是個人的利害得失)。
李卓吾實在是得了孔子的血脈的人,他在這裏批道:“‘無以尚之’、‘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正是用力、力足處。”一個人真的以曆史所“尚”,為己之所“尚”,實是太不容易的事,不但要有衝天的膽識,還要有透天的真見,太難了。
孔子便是這種人,所以他說:“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
這是孔子在頌“仁”,也是孔子的自信。這決不是南懷瑾所謂的有“中心思想”修養的可以達到的。觀一觀今日的南先生,幾乎無處不在講今日社會的道德倫理的“淪喪”,他根本不知這“淪喪”的背後,正隱藏著人類史上最偉大的一次生命觀的變革。他這樣的人怎麼會有孔子那樣偉大的胸懷,偉大的力量?
“人之過也,各於其黨。觀過,斯知仁矣。”
“黨”這一字,實是指人存在的社會關係,在看到別人的“過錯”的同時,要觀察這過錯是什麼樣的社會關係造成的,不輕易否定,也不輕易肯定,關鍵是通過“觀過”而“知仁”,知社會關係的變化發展,捕捉天地宇宙的發展運動的“矢量”。比如,我們今天的人類社會確實不如古代社會美好,也不似本世紀初葉及十九、十八世紀那樣朝氣勃勃。各種汙泥濁水,掀波滾浪,對這一切你簡單否定是無用的,正是應看到在這個大背景下的社會進步。
為了商業的利益,世界經濟不得不一體化。
為了商業的利益,世界各民族不得不把自己的文化轉化為商品,拈斤論兩到世界市場去拍賣,從而導致人類文化的大交融。
為了商業的利益,古人幻想的天眼通、天耳通、神足通、他心通等等特異功能,不僅成了事實,而且令每個肉身人的大腦成了世界信息大網絡的一個“終端”。
為了商業利益,生命科學開始了對以人為中心的生命觀的猛攻,人類千千萬萬年形成的生死觀正在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