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說我的眼睛還能好嗎,風雀?”緋湖伸手摸了摸眼睛上纏得嚴嚴實實的繃帶,這是她一晝夜來第一次開口說話。
說實在話,眼睛剛剛受傷的那幾個小時,她真的想死了算了,莫名其妙來個這樣的地方,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每天被人精神上無限鄙視不說,還落到逛街都被人撒石灰的下場……她真的是無辜的呀。
說對那個落跑的靈魂沒有怨懟,那是假的。為何要留這麼一堆爛攤子來給她收拾?為何要讓她來承受這本不屬於她的痛苦?!
可是,人在黑暗之中畢竟比較容易冷靜下來,更何況,身邊一直都能感受到那個青衣男子的陪伴。緋湖想,若身體裏寄居的這個靈魂,還是這個身體原本的主人,那麼說不定這樣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了。她斷然不會去種子行,就算去了,被撒石灰的時候,以她的身手,也一定可以躲得過的吧。
緋湖一直這麼說服自己,總算慢慢的將一腔怨恨和委屈壓抑了下來。從自我封閉的思緒裏走出來之後,才恍然聽見了窗外隱隱的雷聲,風雀正起身走動,很快聽到窗戶吱呀關上的聲音。
“唔,可以好的。”風雀回到她身邊坐下,一室於是隻剩下他手上翻動書頁的聲音。
“你的記性很好呢。”他的聲音中透著笑意。
“你指什麼?我還記得你?”緋湖放下摩挲紗布的手,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都轉移到聊天上來,“這個不用記。認識我而又這麼和氣與我說話的人,你是唯一的一個。”
“哈哈,你的人緣不好麼?”他翻書的手停止了,可以想象到他興趣盎然的樣子。
“何止是不好,簡直是臭名昭彰——這個,我已經在改了啊。”她老老實實的回答,再者說的也是別人的事,沒什麼好隱瞞的。
立刻聽到桌子的對麵有什麼聲音響了一下,她正想凝神細聽的時候,他似乎是要笑,想忍住又沒能忍住的,咳了一路。
她也忍不住微微露了個笑臉,希達笑起來也是這樣沒心沒肺的,總是容易被水嗆到,每次被嗆了都哎喲哎呦著直叫喚。
“那些不待見你的人一定是審美有問題。”風雀好容易止住了笑,拿著書邊敲著桌子,邊大聲的說。
緋湖聽得又笑了。這個時代的人就已經有“審美”這個概念了呢,這些詞一出來,她就覺得和他的距離近了許多,也許和古代人溝通也不是那麼艱難的事情?
“不好說。”她感覺自己的心情好了許多,笑道,“甲之蜜糖乙之□□,這不能強求的麼。”
“你倒是想得開,很好很好。就要保持這樣的心情哦,之前那樣一直悶不吭聲可不行。”一晝夜的沉默,他並不曾來打攪,但是是看在眼裏的。
“嗯,病人要保持心情暢快,對吧?我沒問題的,我的好朋友曾經教給我三句話,對付壞的情況很有效。”緋湖想起了自己那些掙紮在自閉症中的歲月,和牽著她一路走出來的那個女孩子。
“哦?什麼話?”
“第一句是:算了吧。”希達說,此話用來對付得不到的鬱悶。
“第二句是:不要緊。”希達說,此話用來對付即成的事實。
“第三句是:會過去的。”希達沒有說這句話用來對付什麼情況,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在她父親的葬禮上,反而用來安慰本是來安慰她,自己卻哭得一塌糊塗的緋湖。
“過去、現在、未來——你的朋友很有智慧。”他的聲音停了一拍後才響起來,似乎在思索。而他確實也把握了她講的東西。可是接下來的一句讓緋湖有點措手不及。
他說:“原來你有好朋友的啊,剛剛我還以為我是你第一個朋友呢!”
緋湖結舌,這個麼,她該怎麼告訴他,這不是我這個世界的朋友,而是屬於另一個世界……不不,她不要被燒掉,她……也還想要保持和他的友誼。
“書是人類最好的朋友。”她吐了吐舌頭,指尖碰到了他的書,靈機一動,扯了個小小的謊。關於希達的回憶,是現今孑然的她唯一的珍寶,她想將之好好收藏,放在任何人都觸碰不到的地方。
“原來是書……那麼說起來我還是你的第一個朋友嘍?”他雀躍的聲音裏帶著孩子氣,和他昔日溫文穩重的感覺截然不同。
“是啊是啊。”她點頭。
“那——你有沒有第一號的敵人?”他突然沒頭沒腦的冒出這麼一句。緋湖沒來由的想起了她應該“不共戴天”的程琪遠……她應該說他的名字嗎?不說好像很對不起周圍那些與她同仇敵愾的山寨同誌似的——可是她真的連見都沒見過他,這敵人的帽子就有點送不出去……
罷了罷了,一回生二回熟,既然書是人類最好的朋友,快想想有沒有名人說過什麼是人類最大的敵人……有了!“落後的生產力是我們最大的敵人!”
“……生產力是誰?”他絕對可以去豆瓣的冷笑話小組當個小組長什麼的,對於她的冷笑話能接得這麼冷……等等,他應該知道什麼是生產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