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吉像個逮到了買主的攤販一樣,稍稍彎著腰搓著手。“商量……商量什麼?”魁梧的泰軒佇立在與吉麵前,輕蔑地俯視著他,清爽的陽光冉冉爬上了他襤褸的衣衫。與吉摸摸脖子抓抓頭,兩隻手眼花繚亂地甩個不停,嬉皮笑臉地說著:“哎嘿嘿,俺說您哪,師傅、老爺,不,大人—好像也很拗口……不過您這麼執拗地跟著俺,俺實在是走不下去了,您就饒了俺吧,咱們談一談,把事情定下來,小的也好重新考慮一下嘛,行不?”
“定下來……我跟過你嗎?我怎麼不記得了,還不是你自己一直要走在我前麵嘛,不好走路的人是我吧。你到底要去哪兒?”
“嘿嘿嘿,您真會說笑。”“你嘿嘿笑個什麼勁兒啊,我在問你話呢,你要去哪兒啊?”
“這個嘛,俺其實是要去那個……鬆島—對,俺要去鬆島遊山玩水,去鬆島啊去鬆島,鬆島……”
“要去鬆島遊山玩水然後迎接春天是吧,你還挺有雅興的啊。”
“哪兒的話……”“確實是雅興。遠離塵世到大自然的美景中靜心寧神,這個想法不錯。”“承蒙您誇獎了。”
“好了,你不必謙虛。我也正在去鬆島的路上呢,我們一起走吧。”
“哎那這麼說,師傅您也要去鬆島?”“對啊,那兒的景致可是美不勝收啊,一生中值得去一次。”“切!沒辦法了,與吉也隻好死了心,一路上好好侍奉您吧。”“哎呀呀,原來你叫與吉啊。你剛剛說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沒有沒有,俺隨便說說您別在意。俺和您一起去總行了吧哎,俺當然要去了!鬆島就鬆島唄,管他是哪兒,既然如此……”
“啊,行了行了,與吉,你就閉上嘴走路吧。”於是,與吉繃著一張臉,而泰軒則忍住笑擺出一副嚴肅的麵孔,就這麼別扭地並肩走了起來。一大早出門去佐久山的街上的農民看到這兩人,還吃驚得趕忙讓路。
“師傅!您是什麼時候從江戶出來的?走得可真快啊。”“哈哈哈,聽說你要前往鬆島,我突然想起自己也要去,所以就來了。你走得才快呢,你爹娘難不成都是飛毛腿?”“再快也比不上師傅您哪。”
手鼓與吉設法迎合著泰軒。他邊走邊在心裏暗暗想著:
不管怎麼說,遇到這種對手還真是倒黴。現在要是衝動地從泰軒手裏逃走,他反而會像扁虱一樣咬上來不放,這樣一來事情就更麻煩了,所以姑且先敷衍一下他,等走到奧州主幹道後再往另一邊走,到相馬附近的福島時隨便找一條街溜掉就行。
而泰軒也是心懷叵測。他聽說本所的鈴川宅邸裏派一個人出使中村請求援兵,但不知這個秘密使者是誰,還鬥誌昂揚地想與其較量一場。孰料追上後一看,居然是連大刀都拿不起來的樂人手鼓與吉,泰軒對此也有些失望。即使把他教訓一通或打死他也沒什麼意思,他甚至不屑於與他較真。因而泰軒認為,倒不如一路跟著與吉讓他到達相馬中村,然後等他帶著幾十個劍士返回江戶時,途中再好好活動一下幾乎要僵硬了的筋骨,大展身手殺他個痛快,堆起一座死人山—泰軒這麼打算著,所以表麵上是極其氣定神閑。
喂,與吉,去給我裝壺酒來。喂,與吉,順便幫我墊些錢。喂,與吉,我爬坡爬累了,你到後麵推我走吧。—泰軒左一個與吉右一個與吉的,完全把與吉當成了仆從。與吉想著現在最好不要惹怒泰軒,便也唯命是從地任由他使喚。
兩人不知不覺便走過了大田原—大田原飛蟬守一萬一千四百石的城下町;白河關—阿部播磨守十萬石的城下町;二本鬆—丹羽左京太夫大人十萬七百石的城下町。
二本鬆距江戶有六十六裏。之後的旅途中再經過四個宿驛即到達福島。兩人走進二本鬆的街道時,已經是從江戶出發後的第八天傍晚了。手鼓與吉正看著馬路兩側的各色客棧,想挑一家住,不經意回過頭來一瞧,原本一直走在自己身邊的泰軒師傅不見了!他暗自竊喜著,幾乎要高興得叫起來了,趕緊飛快地跑進了眼前一家掛著“柳屋”字樣燈籠的客棧裏。“歡迎光臨!您來得可真早啊。”兩三個侍女清脆地齊聲招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