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那些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了。一聽說能進入繁華之都江戶城內隨心所欲地殺人,這些北國的餓狼猛虎就已經如此歡欣雀躍、摩拳擦掌了。
無論是幸運還是不幸運,出生在這個太平之世,就算本事再高強也隻能在武場的屋頂下揮揮竹劍而已。
即使偶爾拿到了真刀實劍,能砍的除了稻草人之外,充其量就是活生生的囚犯的軀體了。在駒木根的山風和啃噬著岩石的怒濤下長大的少壯之士們血氣方剛,正略帶諷刺地自嘲哀歎之時,師父的命令就下來了。他們有生以來終於有機會第一次登上盛大的殺人舞台,可以盡情地讓敵人血沫橫飛了,所以每一個人都兩眼放光,心中興奮不已。
這一夥劍客受左膳的委托動身前往殺人戰場。劍魔丹下左膳出生的北國所放養出的這群粗暴男人如同嗜血的野獸,聳著肩膀排著隊伍踢著大道上的沙土浩浩蕩蕩地行進著。
他們從陰森淒慘的天地間走到蠣鷸啼叫的吾妻的天空下。旁人遠遠望去,他們所踏過的地方都升起一塊白色的沙塵,在兩旁都是鬆樹的光禿禿的山嶺土坡上,他們大刀的鞘尾在陽光下閃著點點亮光。
就這樣,被逐出師門的各務房之丞、山東平七郎、轟玄八等三十名劍士在自動退出門派的師父軍之助的率領下,匆匆組成了一支月輪一刀流的隊伍,共計三十一人。
相馬中村變小了走啊走魔鬼的家就在月之輪……
聽著孩童們天真無邪的歌聲,一群劍士也極為得意地笑了笑。不必多言,領路人當然是手鼓與吉了,但與吉這陣子一直受泰軒的脅迫,因而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有些沮喪地沉默不語。
不過最重要的原因還是語言不太通。“嘿呀!汝是講湖銀(江戶人)講湖(江戶)好寬的吧”“是啊,今天天氣真是不錯啊,嘿嘿嘿。”“到了講湖(江戶)頭一個事情就是去找女娃子。喂嘿!”“抱歉,那個,實在是太對不起了。”
“哇哈哈哈!”與吉和那些北國男人之間基本上便是這些前言不搭後語的對話,每次一開口都有可能造成溝通上的障礙,而且這些穿著淺藍裏子粗糙外褂的鄉下武士們也是自顧自地挨在一起大聲嚷嚷著,因此要是被撞了也是有生命危險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與吉也就把這些苦水吞進肚子裏,一聲不吭地走在前頭,一行人在水戶大道上經過了加島、原町、小高、鷹野、中津、久滿川、富岡……從此處到木戶要爬二裏坡路。
到中村城的那天夜裏,與吉先被帶到下館去舒舒服服地德川三大家族之一的水戶藩的城下町。位於今茨城縣中部。
休息了一夜,一大清早便被值夜的武士搖醒了,說是援軍已經準備好了,讓他到町盡頭的武場去,於是他又被帶到了月輪武場裏。
到那兒一看,寬敞的木地板上隻剩下三十個被逐出師門的弟子圍坐成一圈,師父軍之助正在下達去江戶的命令。
準備歸準備,可這個準備也實在是隆重得令人咋舌,隻能說儼然一副京都人去東國的架勢,連手鼓與吉都嚇得魂飛魄散。
其中的原因還沒弄清楚,這些武士們便如同要去打仗似的手忙腳亂了—有為了這突如其來的遠行而去找草鞋的,有趁尚未起程之前拔出刀來嗬嗬嘿嘿地練習的,上上下下都亂成了一鍋粥。與吉見狀便偷偷在心裏想著:
“本以為這群人不怎麼樣,看起來倒也挺厲害的,哎呀呀,不過呢,也全是些鄉巴佬罷了。嘖!那算什麼打扮啊!又不是大白天跑去吉原救火的巡邏武士,用得著穿成這樣嘛!且慢!說是這麼說,但要是被這麼多木樁子圍在中間,不管那個乞丐老爺從哪兒跳出來,這回去的路上也能高枕無憂了。進江戶之前再好好說服他們把那種裝束換一換吧,在那之前就暫且給這群鄉巴佬帶帶路。唉,隨便找些話題和他們聊聊吧。”
這麼想著,與吉便也不計較了,同這些煞有介事的武士們上了路。可是身為江戶人的與吉天生就自命不凡,他覺得鐮倉、江戶等關東地區的古稱。
自己就像領著一隊花裏胡哨的遊行隊伍,在陽光耀眼的大道上走起來羞得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剛出發沒多久便這副模樣了,因而越接近江戶,手鼓與吉越是羞愧難當。他在心裏不斷地發著牢騷:怎麼就被支了這麼個任務呢,得罪哪一邊都不是人!他夾在那些大膀子中間來到通往木戶宿驛的登山口時,不知為何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邁著不情願的腳步一點兒一點兒地往前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