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那麼小心警惕卻還是沒能察覺出被泰軒跟蹤……月輪一行人會產生這樣的疑惑也是情有可原。在秩父的深山裏長大的鄉居武士泰軒自幼便逐鹿嬉猴,這對他來說雖然是習以為常的事情,但漸漸地便悟出了一種奇特的隱身術,能順應周圍的時機靈敏隱匿或現身。
正因為如此,他在江戶才能如風一般不分晝夜地隨意進出奉行忠相那座戒備森嚴的宅邸,更何況現在是在野外的大道上,自然條件得天獨厚,要跟著這麼一個人數眾多的隊伍,對泰軒而言簡直是輕而易舉之事,根本都不費吹灰之力。
就這樣,比月輪援軍晚了那麼一步的泰軒趁亂潛上了鰮屋的屋頂,看準酒筵進行得正歡鬧的時候滑了下來。
泰軒腳邊還躺著一具遺骸,被血染紅的手似乎正抓著什麼東西似的定在了空中。那是大屋右近的屍體,泰軒跳下來時橫砍了一刀,一下子就刺進了右近的軀幹中。
住在鰮屋裏的旅客以及掌櫃和侍女們都驚慌得大喊大叫,四處逃竄。白晃晃的刀木劍林豎了一屋子,不敢插手且怕受牽連的旁人都爭先恐後地跑到外麵的馬路上。人群中有嚇得狼狽至極的,有錯把小貓當成錢腰帶抱在懷裏的,還有提著炭籠打算來挑行李的……現場整一個人心惶惶雞飛狗跳,簡直就像發生了火災。
一個女人以為地震了,立刻從浴池裏跑了出來,正把手巾纏在腰上慌得團團轉。精明的手鼓與吉穿好了行裝並把自己的行李全都挑了出來,他一看到那個女人便飛快地跑了過去,將自己的防雨鬥篷披在她身上,又把鞋子遞給了她。在這樣的騷亂中居然還如此體貼,看來這個家夥還是和往常一樣,見到女人就熱情得不得了。
結果一個男子衝了上來,撲通一下把與吉撞開,看樣子是那個女人的良人。與吉當場出了個大洋相,這還真是駒形小哥這輩子的一大失策。
外麵的情況不多說了。麵街二樓的戰場內如何了呢?
泰軒算好時機,將手裏的長頸酒壺甩了出去,在他右側的轟玄八立刻轉過刀背,“當啷”一下敲破了酒壺。
刀風血雨的帷幕由此拉開。泰軒二話不說衝上前去,把敵方的圍陣分成了左右兩邊,然後迅速地來了個飛燕轉身,將刀鋒刺進小鬆數馬的胸膛裏再一挑,數馬的身子便向後弓了起來,手裏的長刀在空中劃出一條白線,噌的一聲插在了榻榻米上。
這時,泰軒又一側轉,啪嚓一下與藤堂久米三郎刀刃相接,同時抬起腳將旁邊的一個人踢倒,抽回刀佯裝要向軍之助襲去,接著乘隙背朝著牆叉開腿站住了—他再次提著刀挺直身體,朦朦朧朧地半閉著眼,呆然而平靜,如同窺視半夜裏的深淵般,擺出自源流水月劍招。
泰軒又一次進入了紋絲不動的狀態。月輪派的刀屏待機而動,刀尖像鶺鴒的尾羽甩動著。站在馬路上圍觀的人們看到的是—無數條人影在二樓的拉門上如烏鴉亂飛一樣舞來舞去……轉眼間,其中一扇拉門被踢破了,一個高大的武士跌跌撞撞地滾到了外邊的廊道裏—那是在月輪派門下以善於待人接物而為人所知的乾萬兵衛。
然而同一瞬間,另一把刀又追著砍了過去!利劍閃出一道長光,從破開的拉門間伸了出來,劍鋒上即刻染滿鮮血。“啊!好痛……嗚!”
乾萬兵衛呻吟著壓住肩頭,一下子垂倒在廊邊的欄杆上。他急著想撐起身,但好幾條欄杆都承受不住他那肥胖的身軀,於是他的體重都落到了上半身,整個人越出欄杆,咚咚咚地撞著屋簷摔了下去,頭部朝下掉在了驚叫著退避的圍觀人群中間。
“我、我不甘心!我死不瞑目啊!”他發出了臨終前最後的幾聲叫喊,永遠地躺在了地上。二樓的刀刃之戰似乎已達到白熱化,紛亂的腳步聲、鐵器撞擊摩擦的聲響、讓人心驚膽寒的殺氣及叫罵聲、扔東西的聲音……突然,幾塊黑色斑點刷的一下斜斜濺在了拉門上,一點兒一點兒地染開了,不知是泰軒還是月輪一方,總之又有一個人被砍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