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雷哥和海倫把這團人送進滑鐵盧賓館後,海倫先回家做飯。
雷哥還有許多事情要辦,他先回停車場歸還車輛,還要對車輛做清潔保養。這兒華人旅遊車的司機,什麼事情都要親自做,從早晨接車,到晚上歸車,每天不下十幾個小時,雖然錢掙得比其他工作多一些,但也是一份辛苦錢。能從遊客身上砍到大錢的事,並不是天天有的,掙點小費,也得看遊客的臉色。
司機、導遊是什麼都能幹,就是不能得罪遊客——他們是上帝,是錢袋子,是生活的依靠,是幸福的源泉,也是每天開車的動力。
沒有遊客,旅遊車的車輪就不會轉動;沒有遊客,旅遊景點都得關門;沒有遊客,那些製造旅遊商品的企業,全部倒閉;再想一想,如果今天這個五彩繽紛的世界上沒有來來往往的遊客,那真是太可怕了,這個世界就會變得沒有色彩,死氣沉沉,連藍色的海水也會缺少航船掀起的波瀾而黯然失色,白色的雲層也傳不出飛機馬達的振顫聲,甚至這個地球的轉動也會因此缺少一副潤滑劑。
雷哥還有一條生財之道,也是遊客為他帶來的,那就是倒煙,每個遊客可以從海關外帶一條煙進來,是免稅的。雷哥加價收上來再賣出去能掙點小錢,買的人仍然會因為便宜而高興。因為澳洲的煙酒稅高,市場上賣的煙實在是太貴。
最近,他又和老馬聯係上了。三十年前老馬是他的戰友,後來身材高大的老馬升官當上營長,身材矮小的雷大偉調回北京,給中央首長開小車。如今老馬是墨爾本一個牛奶吧裏的小業主。雷哥是在和另一位朋友侃大山的時候,了解到了這位老戰友也在墨爾本的情況,並拿到了老馬的聯係電話。此刻撥響了老馬的電話。電話裏的老馬聽到雷哥的聲音,激動地大喊著:“你過來,我命令你立刻過來!”雷哥說:“是,首長。”
晚上七點,雷哥駕駛著自己的黑色的福特車來到了墨爾本東南區域,當他踏進這個牛奶吧裏時,先聽見掛在門上的鐵片“咣當”響了一聲,然後瞧見老馬在店堂裏“一二一,一二一”地踏著軍人步伐,店堂裏隻有他一個人。
牛奶吧裏的生意就是這樣,很少有忙碌的時候,有時候一個小時也不見一位客人。老馬立正,朝雷哥行了一個軍禮。雷哥也立正回敬禮:“喲,老哥啊,我們多少年沒有見麵了,你什麼時候衝鋒來澳洲的?”兩個人又是握手又是擁抱,激動得差點兒掉下眼淚。老馬瞧見雷哥的肩上的一個大挎包,就問:“你的大挎包裏有沒有衝鋒槍和手榴彈?”雷哥回答:“差不多,是給你的牛奶吧裏送彈藥來了。”
“彈藥,什麼彈藥?牛奶吧又不是軍火庫。對了,我有上好的鐵觀音等著你來喝。”老馬走進了櫃台裏麵。雷哥沒有跟進,站在櫃台前東瞧西看。
老馬問:“看什麼呢?”雷哥說:“我在看‘魂飛爾’香煙多少錢一包?”
老馬說:“澳大利亞的香煙價格是日漲夜漲,每年漲兩次,最近政府又額外漲了一次,每盒煙的價格都漲到十三塊八毛了,如果換成人民幣,都該是上百元錢一盒。所以澳洲的煙民們對政府很有意見,認為每次漲價都是對煙民的剝削。你的香煙還沒有戒掉,那可成了澳洲政府剝削的對象。到了我這兒,自己挑一盒,不用你花錢。以後想抽煙到我這兒來拿,給你批發價。”
雷哥問:“批發價是多少錢?”
“‘魂飛爾’的批發價是一百元一條,香煙的利潤很薄。對了,你問這麼詳細幹什麼,你也想開牛奶吧?”
“我開旅遊車,在外麵到處跑,讓我整天蹲在牛奶吧裏,悶也悶死了。老馬,你真的很有定力,怪不得當年在當兵的中間,你是第一個穿上四個口袋的(指軍官服)。八十五元一條的‘魂飛爾’要不要?”
“要啊,有多少收多少。你好像是跑單幫的,怎麼做起香煙生意來了?這麼便宜的貨,你哪兒搞來的,不會是假煙吧?”老馬打不開鐵觀音茶罐,用一把小刀撬罐蓋。
“瞧你說的,老戰友了,能拿假貨來蒙你嗎?”雷哥在櫃台上打開挎包,滿滿一包“魂飛爾”。老馬那對小的眼睛也亮了,扔下鐵觀音。雷哥把煙推給老馬:“實話對你說吧,都是從飛機場的免稅商店裏買來的。”
“噢,我懂了,我也聽說過這回事,從遊客手上收來的吧。對了,你開旅遊車,有這條道。從今以後,這條戰壕就直通我這兒,誰讓我們是128師的戰友呢?”老馬數了數,一共有十五條零六包。老馬在收款機上算了一下,進屋拿了一千多元錢出來,數給雷哥。雷哥有點看不明白:“為啥要進屋去拿錢,你的收款機裏沒有錢?”老馬說:“這你不懂,收款機裏隻有一些找零的小錢。大錢放在裏麵。否則,遇到了打劫的強盜怎麼辦?我就碰到過兩次。”
“你這個一米八零高的漢子還怕打劫,當兵當到哪裏去了?”
“他長得比我還高大,像個大狗熊。第一次,這個金頭發的狗熊拿著一把尖刀,我被嚇蒙了,取款機裏的幾百元錢都給他拿走了。第二次,還是這個家夥,我估計是個吸毒的,瞧,我給他準備了什麼?”老馬從下麵拿出一根壘球棒子。
“這才像一個解放軍戰士。”雷哥拿起棒子掂了掂分量,“比七斤半的自動步槍還輕了一點,聽說這兒可以搞一個持槍證,你再搞一杆衝鋒槍掛在肩上,看誰還敢來搶劫。”
“我也是這麼想的,做生意時腰裏掛一支手槍。牛奶吧變成司令部了,顧客來司令部幹嗎?有這根棒子足夠了。那天我舉起棒子,那個金頭發的狗熊嚇得屁滾尿流,逃出門去。我的英雄事跡傳遍了整條愛麗絲街,現在好像沒有哪個家夥敢上門來挑戰了。”
老馬又拿起一個計算器算著什麼。雷哥問:“煙也給你了,賬也結了,還在算什麼呢?你那個鐵觀音茶還讓不讓喝?”老馬說:“快了,快了。我先給你算算賬。你從遊客手上收購一條煙五十五元,賣給我一條八十五元,每條淨掙三十元,十五條零六包,就算十五條吧,能掙四百五十元,一天四百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六十五天算你歇著,三百天乘四百五十等於十三萬五千元澳幣。按今天澳洲聯邦銀行發布的彙率報告,一元澳幣可以換成人民幣六元六毛六分,十三萬五千澳元可以換成人民幣八十九萬九千一百元,也就是說一年下來,你開旅遊車的工資小費不算,光是投機倒把香煙這一項,就能掙到小一百萬,發達了,發達了,一年就是百萬富翁,十年就是千萬富翁,一百年就是億萬富翁。”
“我現在已經五張多了,再加上一百年,我能活一百五十歲。有你老馬這麼算賬的嗎?一個團我要帶上好幾天,買賣香煙的錢,也有領隊和導遊的份,我不能吃獨食,再說也不是每次都能搞到這些貨。現在,你老馬不是也賺了一份嗎?”
“開玩笑開玩笑,來先喝鐵觀音。”老馬“砰”地打開了罐蓋,“瞧,這包裝也太落後了。”
“是不是這茶葉放的太久了?”雷哥捏起一撮茶葉聞了聞。
“關了店門我們喝酒,我準備了一隻電烤雞、兩根牛肉灌腸,再開幾個罐頭,我老婆帶著女兒回國去了,我也懶得做飯。我們哥倆今天一定要喝個痛快。”老馬說著去拿酒。
“我明天要帶團,今夜不能喝太多酒,再說還要開車回家呢。”
“喝高了,今天就睡在我這裏,後麵有好幾個屋子呢,你就睡堆放香煙的那間。對了,我還要讓你看一樣東西。”
“你還有什麼新鮮的玩意?”雷哥喝著茶點上“魂飛爾”煙,跟著老馬走進後麵的屋子。
靠近門口的桌上放著賬本和一台電腦,老馬打開電腦,點擊到雅虎信箱。就在這時候,店堂門上的鐵片聲音響了,外麵有顧客,老馬走出去招待顧客。
這時候,雷哥瞧見電腦的屏幕上映現出了一位軍官,肩章上是一顆金星,少將軍銜,大蓋帽下那張熟悉的臉讓雷哥想起來了,這不是蔣立嗎,三十年前,和他一批入伍的新兵蛋子。
老馬賣掉兩包“魂飛爾”香煙、一瓶可樂,樂哈哈地走了回來,他對雷哥說:“瞧見了沒有,這小子多神氣,當年還在我手下當連長,後來報考了軍校。我轉業後,他還在部隊,寫了幾篇論文,有一篇什麼‘當前中國軍隊的改革與未來世界的軍事格局’還獲了獎,這不就掛上金星了。”
雷哥凝視著照片:“這小子比我們有出息。”
老馬說:“瞧我們現在在幹什麼?一個窩居在牛奶吧裏,一天到晚數幾個小錢;另一個沒日沒夜地開旅遊車,順便倒騰幾條香煙。早知道這樣,我倆也該去讀軍校,憑我的智商,肩上扛上個中將軍銜沒問題。老雷啊,你如果報考了軍校,畢業後,再去找找你的那位中央政治局的老領導,他點點頭,給你提拔一下,那還得了,說不定已經是什麼軍區的雷司令員,一方諸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