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警察聯係的大巴士一個小時後來了,遊客們的吵鬧才告一個段落,大包小盒地把他們的葡萄酒從雷哥的車上轉移到新來的大巴士上。大巴士很寬敞,能坐六七十人。
馬秘書對牛縣長說:“這個車和縣委的接待用車差不多,符合縣團級的標準。”牛縣長點點頭:“我觀察了一下,澳大利亞的大車和小車,都比國內用車的品牌低。”
“還沒有忘記你們那個縣團級啊?”李娜娜拉著強強走過來,亨利張在後麵捧著一箱葡萄酒,像個跟班。
開車的是一個洋人司機,和雷哥有幾分熟識。聽雷哥說了剛才的險事,他笑哈哈地說:“這是上帝和你開了一個玩笑,我也碰到過這樣的玩笑,忘了它吧。”說完駕車走了。
雷哥瞧著這大巴士遠去,海倫在車上和大巴司機招了招手。
本來,今天的旅途還算愉快,雷哥打算開到前麵的加油站,加油的時候,就讓海倫在車上向遊客們額外收點小費,這是最佳時機,如果到了終點,就不可能了。可是今天出了這樣的倒黴事情,額外的小費是別想再收了。雷哥損失不大,因為開車司機有固定收入,但對於導遊來說就差點意思了,他們收入的一部分就是靠小費。雷哥從海倫今天的講解中就可以聽出,這個丫頭是下了功夫,特別是澳洲華人曆史那一段,她讀了不少資料,準備的很充分。但今天這個丫頭又不得不“掛蛋”了。
海倫幹上導遊這一行,完全是被雷哥拉上道的。故事還是要回到五年以前。
海倫住進了雷哥的房子。那時候,雷哥有時候做司機,有時候幹導遊,也不能讓海倫天天呆在家裏吃閑飯啊。海倫在蒙那神大學裏讀的是橋梁設計,剛讀了一年。
雷哥說:“女孩子讀什麼橋梁設計,讀會計還差不多。”
“又不是我自己喜歡這個。我老爸是做道路工程的老總,是他讓我學這個專業,說將來我畢業以後,能回去給他幫忙。”
“你老爸腦子進水了。對了,你說你老爸是老總,這一行最容易出事,現在中國什麼集團公司的老總,職業危險率排名在前幾名,今天不坐牢,明天也要去坐牢,明天不去,後天肯定要去。”
此話說到海倫的傷心處:“哇——”她又要開哭。
“我瞎講,我瞎講。”雷哥立刻遞上T恤紙,“你千萬別哭,你一哭我就害怕,我就動搖,我就沒有自己的立場了。”
海倫用手紙擦了鼻子,止住眼淚:“可是我爸進去了,我親媽早就走了,後媽也找不到了,你說讓我怎麼辦?”
“讓你怎麼辦?你也不可以這樣混下去啊,你得先把你的那個橋梁工程讀完啊,甭管它讀了有用沒用,拿到文憑總會有好處的,姑娘,你說是不?”
“我是想讀完大學,可我到哪兒去弄一大筆學費啊?”
“讓我想想。”雷哥點上魂飛爾煙,“要不這樣,我先借給你一筆錢,讓你交學費,你讀完大學,找到工作後,掙來錢,把錢還給我。”
海倫想也不想就點點頭:“我同意。”
“你當然同意。還有,你必須和我簽一個協議,到時候連本帶利一起把錢還給我。”
“我掙了工資,第一件事就是還你錢。”
“這可不是信口開河的事,做人要信守諾言。我現在正好有一筆錢,本來想好是付進房貸裏的。現在的房貸利息是百分之六,我借給你的錢,也按這個利息算,我不掙你的一分錢。澳洲政府借給本國的大學生的學費,是無息貸款,我可不是澳洲政府。”
“大哥,你待我真好,讓我吃,讓我住,還借錢給我交學費。你是好人,以後我會報答你的。”
“我當然是好人,誰讓我喝多了酒在唐人街上撿了你這個不走運的姑娘,就算我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了。‘以後我會報答你的’,嘴甜有什麼用?我也不知道等到什麼時候了,以後你就叫我雷哥吧,熟人都是這樣叫我的。對了,你不能拿了我的錢就開溜啊,誰知道你的腦袋瓜子裏麵是怎麼想的?我必須陪你去學校繳費。”
就這樣,雷哥陪著海倫去蒙那神大學交了學費。雷哥來澳洲多年,還是第一次到大學的校園裏逛遊,看見了教室,看見了圖書館,看見了那些背著書包的年輕人,這讓他想起以前在中國人民大學的日子,心裏挺溫暖的。他對海倫說:“現在的年輕人條件這麼好,出國讀大學,不好好讀書真是糟蹋了。”
三個月後,大學裏放假。雷哥又發話了:“這個房子住一個人是住,住兩個人也是住;吃飯多一個人,也就是多一雙筷子,花不了多少錢,再說你現在已經學會了做飯,我也能喝上幾口熱湯,多花幾個水電煤氣費我也認了。但那筆學費可是一筆大錢,過了幾年,利滾利,錢會越來越大,你有沒有想過,早點把錢還給我。大學放假,你也不能整天在電視機前麵看那些垃圾電視劇。你得去找一份臨時工,這叫勤工儉學,澳洲的留學生都是這樣做的。”
“哎喲,我的媽呀,我才歇下來幾天,那個橋梁工程把我整得太慘了。”
“你的親媽後媽都靠不著,你隻有靠你自己。”
“還有靠你呀。我不是要嫁給你嗎?你娶了我,我就有了澳洲身份,有了澳洲身份,澳洲政府就能給我無息貸款讀大學了。”
“你就是嫁給我,根據規定,也要兩年以後才能拿到綠卡。這兩年的學費還得利滾利。你閑著也是閑著,我已經和旅行社的唐老板說起過這件事,讓你在放假期間,跟著我的車去做導遊,讓你掙點錢。”
“吃了人的嘴短,拿了人的手短,本小姐也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了。”就這樣,海倫加入了導遊這一行。
沒有想到,海倫做導遊還做得挺認真。
開始的時候,雷哥帶團,海倫在旁邊坐著,做實習導遊。後來,海倫帶了幾次團,但她還是不得要領,就問雷哥:“我怎麼感覺每次帶團都像是新導遊一樣,每次都慌慌張張的,什麼時候才能像你們那些老導遊一樣,輕鬆,自如。”
雷哥安慰道:“你學的又不是旅遊專業,你也不能老幹這一行。導遊這工作,讓你臨時掙點錢,你就做一天算一天吧,就像和尚敲鍾一樣,想它幹嗎呢?”
“No,我可不是和尚,也不做尼姑。”海倫極為認真地說,“雷哥,你還是不了解我,我是那種做什麼事情,就要把那事情做好的人。將來,橋梁設計我能不能做好,我現在還沒有信心。但我現在做的是導遊,我就必須把它做好,這是我人生中的一段經曆。我倒不是要做到精彩,但我絕不要在回首往事的時候,看到那一段是因為我沒有努力,而成為我整個生活中的一個敗筆。”
“哦,有見地。”雷哥聽見此話眼睛一亮,坐在沙發卷煙。海倫撒嬌地挪坐到雷哥的身邊,挽著雷哥的胳臂,接著說:“再說作導遊也不錯呀,每天接觸的都是不同層次、不同年齡、不同地區的人,就是說每天都要跟不同的人打交道,這不管對誰來說都是件有意思的事,對導遊尤其是新導遊,就是一種挑戰。我有這種感覺,雷哥,我怎樣才能快點進入我目前的角色呢?”
這一席話讓雷哥對海倫刮目相看,成熟的好像不是從一個80後的姑娘嘴裏說出來的。雷哥變得十分高興,他突然感到海倫不僅僅是一個任性的女孩,而且是一個有責任感的姑娘,雷哥喜歡這樣的姑娘。他扭過身子仔細地看著海倫,仿佛要從海倫的臉上看出什麼不尋常的內容來。
海倫見到雷哥這樣的眼光,有點緊張,小聲地說:“我說錯了嗎?你別這樣看著我,看得我心裏發毛。”
雷哥感到自己有些失態,馬上說:“不,不是,你說得對。”這時雷哥是一臉的喜悅。如果說,當初雷哥讓海倫搬來與自己同住,是出於一種同情,或者是一種撿到老婆的非分之想,但現在雷哥對海倫開始有了一點新的,完全不一樣的感覺,這種感覺讓雷哥有了些興奮,有了些躁動,像是喝上好酒的味道,到底是一種什麼感覺,雷哥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楚。隻是雷哥再和海倫講話時,就有點不一樣了,語氣裏透著一種親切。雷哥把手搭在海倫的肩上說:“導遊這個職業,也就是服務業,每天要伺候好客人,有時還要忍氣吞聲,這有點不好接受。可另一方麵,導遊還要把曆史文化,風土人情傳遞給客人,引導客人領略到這裏的山山水水,讓客人了解,感受到這裏大自然的起源、沿革和魅力。這就要求導遊掌握大量知識,天文、地理、人文等,甚至包括政治,除此之外你還要知道中國最新的流行語、關鍵詞,最新的社會議題。還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要知道中國最流行的黃段子。這麼說來導遊這個職業的含金量就有點高了。更關鍵的一點,你想做好這種導遊就要具備一顆狼心,一張巧嘴。臉就是你的道具,需要時就有臉,該沒有時就沒有臉,做到這些你就可以做一名能掙到錢的導遊了。但是,還有不少事,我很難說開,做了導遊以後,你會慢慢地領悟到的。”
海倫有些聽懂了,有些似懂非懂,但也有自己的想法,她沒有說出來。之後,海倫慢慢地學會了,她不但在假期裏做導遊,有時候連周末也去做導遊,就是為了能多掙一點錢。但她畢竟是業餘導遊,靠這點時間來掙出每年兩萬澳幣的大學學費,談何容易。
不久以後,雷哥找到一家“強尼環球移民中心”,付了兩千五百元錢,給海倫和自己做了同居的證明材料。澳洲移民局對於同居和婚姻的認可差不多,隻要是住在一個屋裏就行了。關鍵是證明材料要做得好。雷哥聽到過不少傳聞,不少人辦理的是真結婚,認為真的假不了,所以材料做得馬馬虎虎,移民局一拖好幾年,也不說拒絕,但就是不給你簽證。大部分假結婚,因為證明材料做得過硬,送進移民局,簽證沒多久就被批下來。這就叫假變真來真亦假。
“強尼環球移民中心”的老板傑克張和雷哥有過不少往來。據說當年傑克張在悉尼的時候,收到移民局拒簽的通知,讓他在二十八天離開澳大利亞的國境。可這個傑克張膽大妄為,不顧自己身陷黑民的困境辦起了移民服務中心,成了傑克張老板,給人瞎編的材料,成功率還特別高。後來遭到同類的妒嫉,被人舉報,他就逃竄到墨爾本來了,辦了一個婚姻介紹所,那時候他連老婆也沒有。後來他娶了一個馬來西亞華人老婆,有了身份,他又去讀了一個法律的課程。如今,這個“強尼環球移民中心”辦理的項目更多,結婚同居、留學移民、技術移民、父母移民、投資創業、雇主擔保,什麼掙錢做什麼。據說做出的材料,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墨爾本移民中介中間,成功率第一名。這個傑克張是從黑民道路上走過來的,經驗太豐富了,成功率怎麼會不高呢?當然收費也高。他和雷哥還算是熟人,收費減少五百元。在辦公室裏瞧著雷哥和海倫說:“雷哥啊,你的豔福不淺啊。什麼時候也給我找一位年輕的女大學生。我那馬來西亞的黃臉婆老是在我眼前晃悠,眼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