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麵有群人氣喘籲籲地跑來,他似乎聽到有人在問:“皇上要禦臨太極殿麼?”
慕容衝了不知道自己搖頭沒有,便再帶馬,向著後麵跑去。過了金華殿,過了明光殿,過了椒房殿,過了蘭台殿……這又是一條曾過走過的路。千曲百折的回廊,那個金宇燦爛肜雲漫空的元日冬晨,還在鬥拱下飛繞而過的群鴉,呱呱的叫聲清晰地印在他耳畔。
絕無遲疑的疾蹄最終駐立疏荒的宮閣前,片刻凝視後步履悄然越入其間。推開的門縫中墜落下積塵,輕嫋地升騰著,象是長眠於這裏的魂魄被驚醒了,慵懶輕舞,流水似的手指繞項拂過,冰涼柔軟。他的到來攪動了這裏仿佛永恒不變的光陰。他看到少年纖鬱的身軀在屋裏飄動,或是抱膝而坐,或是俯臥在榻上,或是懶散地趴在窗欞,卻都毫無例外地回過頭來,向他綻開一個個瑰麗陰譎的笑容。
為了避開那笑容,他愈走愈快,最後近於狂奔。腳步在朽敗的梯上踏過,發出一連串衰弱之極的呻呤。他腳下時而沉沒時而堅實,象踏在高低起伏的海濤之上,他聽到身後有壓抑的抱怨聲和驚呼響起,還時不時夾著“格”的一聲,某個地方又摧折了一回。
腳步踏在了滾動的珠子上麵,伸出去撩開簾子的手僵在半空,那裏隻餘下無所依歸的幾道麻絲。他有些悵然地收回手,走進了暖閣。暖閣裏混沌沌的一片,家什的殘骸堆了一地,根本分辨不出原來的形貌,和任意一個陌生的屋子沒有什麼不同。慕容衝拚命轉動著眼眸,突然一亮,不知是那朵釉雲移去,皎輝灑灑,將槐葉的影子洗得涼白,一葉葉描繪在窗前的地上。那影子裏躺著什麼東西,在萬般黯然中,瀲瀲有彩。慕容衝走過去拾起,躺在他掌心的是一隻缺口的跳脫。
慕容衝重重的將背脊靠上了牆,月光在他清涼無汗的麵龐上流過,可卻也畏懼於那臉上的虛絕,竟不敢停留地逃開了。他緊握著手,參差不齊的缺口帶來的刺痛是他唯一的感覺。走過千千萬萬裏路,原來也不過是回到了這裏。突然間他覺得十五年的自己與十五年後的自己瞬間化為一體,緊緊地縮成一團,整個世界被擋在了在雙臂之外。
“有個宦官說是原先這宮裏的總管,說是知道清河公主墜樓的情形,皇上要問問麼?”慕容永的話終於讓他提精神站起,答道:“是!”
於是在一陣騷動後,有個佝僂灰淡的身影被推到了他的麵前。一張癡木的臉抬起,似乎是費了吃奶的勁,方才能夠格格笑起來。“奴婢見過鳳哥兒了!”鬆鬆散散的一團皮肉在他腳下軟倒,慕容衝才終於認了出來。
“宋牙?”
“是奴婢!”從前伶俐清明的嗓子變得過於尖細,聽上去有幾分病態。
慕容衝有些不快的皺著眉,問道:“清河公主去的時侯,是你服待的嗎?”
“奴婢那時不在,”宋牙有些不安的跺著腳,道:“去年天王就己經遣散了宮裏的人,奴婢便不在這裏當差了。”
“喔?”慕容衝看著他在暗影裏如碩鼠般的眼睛,不由生了三分警覺,問道:“那你為何說……”
“奴婢是不能見到了,可當留下一個宮人服待夫人,他卻是親眼見的。他與奴婢交好,因此便告知了奴婢。”宋牙從容道。
慕容衝不知不覺生出三分急躁來,問道:“那他現在那裏?”
“死了!”宋牙短促一笑,道:“三個月前餓死了。”
“是麼?那你說吧。”慕容衝有些失望地道。
“那天夜裏雷雨交加,夫人在閣樓放聲高唱。歌聲與霹靂爭勝,那宮人說他從沒想過有人能唱來,後來他在閣樓下拾到了一隻酒壺,因此想夫人那時應還喝了許多酒。夜裏是左將軍竇衝前來搜宮,夫人台上一躍而下。她躍下時就經過那個宮人的窗前,煌然的一團光,閃電似的正正打過。後來他從窗口裏看去,發現竇將軍伏在她的身上,大雨澆在他二人身上,象是兩個人一起死去。竇將軍足足有了半個時辰方才離開,沒有帶走她的屍身。那個宮人因此私下裏將她的屍身燒了,留下骨灰……“
“在那裏?”慕容衝急不可待的脫口而出,打斷了他不溫不火的講述。
宋牙幹癟的嘴唇縮了一下,從懷裏取出隻小小的白色包裹來,放在地上將那折起的角一個個打開,道:“就在這裏。”
慕容衝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宋牙的手在那漸漸呈現的灰燼中猛一揉捏,然後一道水華掙脫了灰蒙蒙的遮蔽躍出,象是尾急躍的銀鰻向著慕容衝喉嚨鑽去。
慕容衝側身後掠,那厲光遲緩,錯過了他的咽喉,刺在了胸前的護心鏡上,虛弱無力的滑落了。而此時慕容永己經仆上,輕易扭脫了宋牙的肩膀,小六的刀脫鞘而出,比上了他的頭顱。
“你幹什麼?”慕容衝踏上一步,驚問道。
“我當初是迷了心竅!我早該給你們這對狐狸精下藥,該乘你們睡覺時劃破了你們的臉,該讓王丞相把你們千刀萬剮!你殺了我的侄兒,殺了我的侄兒!他救過你們,可你們卻殺了他!”宋牙猶自不甘地在地上扭動,喉嚨裏發出淒厲地叫喝,尖細如鬼泣,與隱約而來哭聲遙相呼應。梁上浮埃又被震落不少,撲籟籟落在了所有人的睫上。
“是麼?”慕容衝突然沒了再問下去的興致。自圍長安起,不,更早些說,是自鄴都陷落起,有誰能記得清多少人死去了呢,又有誰能一一去過問呢?他分開眾人向樓下走去,腳步一提一落地跌宕在四壁之間。
“皇上!該如何處置這人?”慕容永的語氣裏,有些上了當的怒氣。
“燒了吧!連同這宮殿一起燒了吧!”慕容衝的聲音在廊間回響,吹散了簷角密裹的蛛網。
衝天烈焰割破了暖昧不明的秦宮上空,本己朽敗的宮閣象紛飛出各種稀奇古怪的灰團。慕容衝永遠皓素的麵孔象是一麵晶鏡將這情形映得分明,焰光抽搐在他如刀削般細致的五官上,似一場諸天神魔狂野的歡會。所有的前因,後果,恩怨,輸贏,就在這一場歡會中滌盡。
“皇上今夜在那裏就寢呢?”慕容永道:“尚書令本是安排下金華殿的,如何!”
慕容衝知道慕容永在提醒他,要對高蓋撫慰一二,他卻懶得去領會他的意思,道:“隨便吧!”“皇上,可要召見尚書令詢問搜察秦宮的情形麼?”慕容永緊追上來問道。他緊逼不放的話象是一堆蒼蠅嗡嗡營營,吵得慕容衝頭暈。他發煩,撥劍來虛劈而下,火色的亮影截斷了一切聲音。他眼光掃在慕容永驚愕的麵上,喝道:“住口!”
慕容永踉蹌後退,瞬間煞白的臉沉入了夜色中,象是一張被風刮走的紙麵具。
慕容衝漫步在秦宮之中,旁觀著三千殿台,百丈樓閣中正上演著的熱鬧把戲。火光煙色的幕布上,可見到窗外拂墜的風華,牆間晃動的淑影。染血的玉帶化縷的羽衣,咬破了檀唇汙紅的酥胸。傾翻的案台上琉璃鏡觸地時奏響清脆悅耳的樂聲,妝盒傾出的蘊華擷彩叮零零滾入金磚縫中。甲士的刀光槍影無所顧忌的出沒,整個未央宮都在忽閃不定的光中漂浮。
“皇上,到了!”恍惚的影子向他施禮,他無可無不可的隨著走了進去。有人為他解履寬甲,引他坐到床上。燈火爛漫,映得四壁煥然。他麵前的案上,內侍宮女捧著食案一一延入,布下酒食。突然“咣”地一聲,似有什麼器物摔在地上。
巴掌抽在皮肉上的聲音響起,然後是一個女子尖聲叫嚷:“我是天王的侍妾,死也不會受辱!”慕容衝略為之震,留心看去,卻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被幾個親兵扭在地上,她身邊是一堆碎瓷,還有一泊黃澄澄的酒液。瓷片新破的斷麵白得刺痛了慕容衝的眼睛,他喝道:“拉她過來!”
女子被送到了慕容衝眼前,慕容衝伸手抬起了她的下頜。那是張濃豔怒綻的麵孔,還有雙睜得渾圓黑白分明的雙眼,裏麵有著凜然的銳意,讓慕容衝覺得似曾熟悉。女子在他的掌心扭動,企圖避開,可慕容衝五指略一用力,就將她攥到了眼前。看著她在恐懼中掙紮的神情,他不自由主地囈語道:“你是誰?”卻不等她回答,已是俯身咬齧下去。
四下裏的人都避開了,女子在猩紅的氈上轉輾扭曲,皎白的肢體裹著絲絲縷縷的彩帛,隨著絕望無力的喊叫泛起一道道潮紅,讓人難以抗拒地想狠狠□□一回。慕容衝一時覺得她是寶錦,一時覺得她是慕容苓瑤,一時覺她是許多年前的自己。他心中有無限的憐愛與無限的恨意交織,口中連連柔聲呼喚,可是卻絕不容情的將她摧折到了極處。女子痛楚的眼淚在他舌尖上滾過,那涼意浸得他心肺兢然。突然他唇齒間一片溫熱,有如水傾刻鼎沸,覺得連胃裏都被燙傷了。
身下的女子猛然僵直,慕容衝慢慢抬起身來,看著她漸漸失神卻不肯合上的眼,探掌為她拂閉。“多麼幸運的女子,”慕容衝想:“解脫得這樣痛快。”他下榻拾起衣袍穿上,從床沿淋漓而下的血絲玷染在了袍角金邊上。他卻不覺,踱至窗前,喚了人進來道:“拖走吧!”
女子曼秀的烏發在他腳下蜿蜒而過,象醮飽了朱砂的銀毫,意猶未盡的將一筆拖得老長老長。
“皇上,”小心翼翼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他看過去,隻見小六在燈光之外行禮道:“方才抓到了兩個人,一個是符賊的親信張整,一個是那妖道,大人們想請皇上親自處置。”
“喔?”慕容衝想:“他們是想試試我是不是瘋了麼?”不由哈哈一笑,返身在榻上坐定,端觚在手,自斟自飲,喝道:“傳他們進來!”
兩人一前一後被踉蹌推入,慕容衝隨手將酒往他們麵上潑去,欣賞著酒液在兩張臉上流動的樣子,帶著三分醉意問張整道:“符堅死了,你如何沒死呢?”張整甩了甩頭,有酒滴隨著他發絲的晃動,在他麵龐周圍蕩起淺黃色的光芒。他緩緩道:“我等著看到你死,方好去報我主!”
“是麼?”慕容衝很認真的點頭,道:“你這想法不錯,可惜朕卻不是慷慨的人,隻好讓你失望了!”他擲觚在地,猛然暴喝:“拖下去,殺了!”
親兵們上來,不理會張整“我自己會走,放開我”的叫喊將他推推搡搡地拽出殿去。一枝長矛從他背後沒入,他帶著那長矛在晦藍的殿口跳起,象是一尾被高高叉起來的大魚。伴著那瀕死的躍動,傳出他的吼叫。“天王,臣不忠,未能死諫,臣無顏……”
聲未盡,便己跌伏於階上。
慕容衝將眼光收了回來,再問王嘉,道:“你不是神通廣大嗎?怎麼會被入凡夫俗子之手呢?”
王嘉無奈的笑意在被火光蝕去大半的星空中閃動,道:“道人因為妄用法力,已遭天譴,現與凡夫無異。”
慕容衝再自飲一杯,漫不經心的問道:“是麼?真是何苦!你也想死嗎?”
“不,我要活。”王嘉的聲音淡靜綿長,沒有一絲情緒。
“怎麼,想活下來殺了朕麼?”慕容衝懶洋洋地道。
“不,”他向前走了兩步,俯向慕容衝,眼眸流轉出徹明的光,決然無疑地道:“我知道你的命運,我活下來,是為了救你!”
“卟哧!”一口酒頓時嗆住,慕容衝笑得喘不過氣來,指著王嘉的手指發軟,三番五次後方能說成話。“朕的命運……還有人不知道嗎?哈哈!你想救什麼……哈哈!”他在王嘉無語的凝視中狂笑發話,道:“來人!放了他!”
“什麼?”聽到的人都不知所措地呆在殿口,小六上前一步道:“可這妖道傷了好些兄弟方才抓到的……”
慕容衝邊笑邊連連擺手,道:“無妨無妨,這人居然以為他能救朕!這人己經瘋了,不足為患,放了他!”
“皇上!”小六衝到了燈火之中,駭然叫道。
“放了他!”慕容衝收聲厲喝,神情獰然不容推托,“你要造反嗎?”
小六噤聲,使了個眼色給親兵們,親兵們押著王嘉,隨他退避而下。等一離慕容衝視線,小六便悄聲對親兵們道:“別放了他!將他押起來!”“可皇上……”親兵們遲疑著,小六打斷了他,道:“我去找左將軍和尚書令!”
高蓋與慕容衝得了消息勿勿趕來殿上,遙遙就聽到慕容衝的時而暴起,時而沒去的笑聲。他們推開親衛們闖入,喝道:“皇上!”
“誰讓你們進來的?”慕容衝冷而倦的聲音響起,伴著女子的喘息呻呤。
他們抬頭看去,慕容衝從一堆錦繡中鑽出,搖了搖頭,將散亂的發掠到腦後,露出兩道清瘦纖秀的肩骨,神色半夢半醒。高蓋突然心悸,側開眼低下頭去。慕容永大聲道:“請皇上收回亂命,那妖道自當殺掉。”
“就是為這個?”慕容衝“哧”地一笑,無所謂地道:“殺就殺吧!”
“還有!”高蓋鼓足了勇氣道:“如今長安雖下,可秦餘孽竇衝等尚在左右遊擊,更有姚萇虎視在側,皇上宜奮發礪誌,不可玩嬉荒怠!”
一時無聲,高蓋有些不安看向他,卻見慕容衝似乎在專注想著些什麼。他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惡作劇似的笑容,神色柔和地看著他,道:“很好。姚萇這廝乃朕的大患,不如卿代朕除之?”這句話的尾音有著如瑟撥般的泌膚痛意,讓高蓋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
慕容永抗聲道:“皇上,如今我軍軍心渙散,定非姚萇之敵,怎可輕起釁端……”高蓋卻躬身道:“是,臣遵旨。”他牽了慕容永的手臂,拖他退下。
四個月後的秋夜,高蓋與慕容永一起站在新平城郊,大雨磅礴而下,億兆亮晃晃的冰絲將他們的身與心一起打得透涼。看著無邊無際湧來的軍隊,兩人都聽到了各自抽冷氣的聲音。高蓋側過臉來,沉重的盔甲將他的臉罩得如塗漆。“你快走!我來擋一陣。”他低沉的話音在貼耳的豪雨中要極費力方能聽到。
“那你怎麼辦?”慕容永大口喘著氣問道。臂上的傷進了水,鐵甲蹭在上麵,抽抽地痛。
高蓋難以察覺地笑了一下,用自嘲地語氣道:“你以為我會戰死麼?不,打不過了,我自會投降。”
“你投降?”慕容永的手一把握緊了矛,他本已渙散了的眼光瞬時聚斂,鋒薄的殺氣剖開了兩人間的雨點,落在了高蓋雙目之間。
高蓋看著他微微一笑,轉過頭去,盯著在姚萇軍衝鋒下岌岌可危的防線,喟歎一聲道:“我己經做了能為他做的一切,他不需要我了。不,他其實不需要任何人了!”
慕容永頓時氣沮,他渾身鬆了勁,垂首看著地下滾滾的泥漿。高蓋也不催他,昂起頸項,讓洶湧如瀑的雨水結結實實的砸在了他的麵上。雨聲嘈雜,象是天人的哭泣吵鬧大笑,一起毫無遮擋的灌入他耳中。
慕容永心亂如麻,反複思忖後心知再已無回圜餘地,咬牙道:“好,不過你還得答我,放了楊定!”
“行,我馬上就讓人將他交給你。”高蓋絕無猶豫地道:“你求我帶他出來,無非就是存著這想法罷了,我豈有不知。”
慕容永一麵感慨高蓋果然心思縝密,一搖頭道:“不了,我與他見麵,反生尷尬,你放了他就好。”
“也行。”高蓋喚了個親兵來,讓他馬上去辦。他二人等著親兵複命,一時相對無言。慕容永隔著水幕盯著高蓋深刻的側麵許久,突然有了個難以抑製的衝動,脫口道:“我想問你一句話!”
高蓋渾身一凜,決然打斷他,喝道:“別問!”他有些躁亂地轉過頭去,對上了慕容永過分醒覺熾亮的眼睛。他極力控禦著自己,又將視線投入到了鐵風血水沸湧之處,用漸漸冷透的聲音道:“別問了,你走吧!再不走的話……我會將你一起送給姚萇了。”
慕容永看著他策騎沒入茫茫雨幕之中,眼前漸漸昏昧一片。危機迫來,他終於向著身後的親兵道:“我們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