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又接了王區長一個電話,說是省裏叫他們趕緊回市裏開緊急會議,夫妻倆沒了法子,隻得收拾行李趕火車站,臨走的時候囑咐了程安朔幾句,至於搬家的事兒,自然而然成了泡影。
——這事兒來的蹊蹺,至於究竟怎麼回事兒,鬼才知道。
大年初二的晚上,三個人窩在一個小館子的包房裏,熱氣騰騰,一爐子火鍋突突地冒著氣泡。王超一拍桌子,啤酒喝多了,滿臉通紅,“安朔,蘇賢,真的,這事兒沒什麼,別誇我,千萬別誇我!我這叫現代版智取威虎山!”
蘇賢頓時嗆了一口,斜眼瞅了瞅,“你得了吧!臭美個屁!就你那破招還講什麼謀略?”
王超正在興頭上,早得意得飄到了天上,“哎喲,蘇賢,你這話說得也忒不厚道了!當初誰一聽安朔要搬去跟他爸媽一塊兒住急得跟個瘋子似的衝出去追?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你倆那什麼……私奔呢!”
蘇賢一聽,不知不覺臉紅了半邊,一看邊上的程安朔,嚼著魚片,連個屁都不放,一扔筷子,“王超,他媽的你胡說什麼?私奔那什麼性質,你別歪曲事實你!”
“嘿嘿……”王超立時笑得夠賊,“別以為我不知道,老太太可跟我說了,你急得都差撞牆了,甭裝了。”
“去你的!”手一伸,一個啤酒罐子砸了過去,砰的一聲落在那鍋子火鍋裏頭,頓時像顆魚雷一般炸開了——好不熱鬧!
“全給我閉嘴!吃頓飯鬧騰什麼?”坐在一邊的程安朔終於沉不住氣了,起身,“超子,我知道,沒你那些陰招,這件事兒恐怕還得拖著,我心裏清楚。”忽然舉起滿滿一杯啤酒,“來,幹!”
王超撓著頭幹笑了兩聲,看了眼一臉不爽的蘇賢,“還是安朔給麵子,好,幹!”說完一揚頭咕嘟咕嘟就把整杯全吞了下去。
“哼!有什麼了不起的!別以為老子我不會喝!”那頭蘇賢眼一紅,一把搶過程安朔手裏的杯子,也學著硬是喝了個幹淨。
王超看傻了,咽下最後一口,“靠,蘇賢!你小子想跟我拚酒?成,沒問題,本少今個就陪你喝個夠!”
“混賬!你們倆發什麼瘋?”
推推搡搡,滿口胡言,“安朔,別攔著我,真別攔我!今個高興,咱們得喝個痛快!”王超整個身體晃悠著,眼睛跟前全是星星繞啊繞的。
一杯接著一杯,一發不可收拾,沒完沒了。
“惡……”縱酒過度的後果就是一路上吐得底朝天,蘇賢胃部痙攣,隻覺得一陣一陣地上下翻滾。王超那小子也喝得不少,一看大事不妙,攔了輛出租車就開溜了。
真是喝高了,蘇賢邊走邊吐,嘴裏還不斷冒出些莫名其妙的話,“我沒醉……真沒醉……”手指頭搖搖晃晃指著黑漆漆的天,“嗬嗬,今個的月亮真圓。”一個踉蹌,眼看腦袋就要往土裏頭紮,後邊的人一個緊步跟上,迅速地伸手,把個酒鬼攔進了懷。
蘇賢瞅了瞅眼前的人,翻了個白眼,還口吐白沫的,搖著頭就往程安朔的胸口上蹭,“惡……嗬嗬,王超……我告,告訴你……甭以為……你……認識姓程的……嗝,就那什麼……套近乎,他媽的……厄,那小子喜歡的……是我……嗬嗬。”說完,徹徹底底,軟在了安朔的懷裏。
——夜黑得不見底,冷風瑟瑟。
安朔背著那不省人事的小子,走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
春節一過,這日子就像流水,嘩啦啦眨眼間就流走了。再開學的時候,就聽說了一駭人聽聞的消息:要分班選科,頓時整個高二都炸開了,全忙乎著左右掂量選這選那,這和高考前途有關的事兒,誰都不敢怠慢。蘇賢沒什麼可選的,這文科他是肯定不行。曆史?你和他說秦始皇,白搭——他姓秦?不認識,也許他認識我。政治?和蘇賢談市場經濟不如實在點數數自個兒兜裏那些個小錢。物理自個兒那是不感興趣,你說這牛頓沒事兒坐蘋果樹下乘涼看月亮怎麼就能整出個萬有引力,瘋子!真他媽的瘋子!準是吃飽了撐著了!
分班就意味著今後這一年半,得重新開始,他們班,也得散夥了,越想這心情就越憤慨,你說這沒事兒分什麼班?姓程的那小子好像樣樣都好,尤其是物理,賊好!不用說他肯定選物理,選了物理還不就各奔東西了?想到這兒,兩眼睛就發紅了,一砸桌子,泄憤——物理好?物理好咋了?瘋子!還是瘋子!
是男人,就沒啥可猶豫的——他選什麼,關我屁事!拿起筆龍飛鳳舞地就往那紙頭上寫了兩個大字,化學,那氣勢,那架勢,整一無怨無悔,死不悔改。寫完了特豪邁地一抬頭,就看見程安朔站在自己跟前,麵無表情的。蘇賢撇了撇嘴,一伸手,哼了一聲,把那誌願表往他手裏頭一塞,“拿去!老子填完了!”
程安朔也不說什麼,冷著臉收了表扭頭就走人,誰知道剛走出教室沒幾步,就忽然覺得肩上一沉,背後一股子狠勁把自己給推到了牆角,再一回頭,就看見蘇賢麵目猙獰地瞪著自己,“媽的!你還真連個屁都不放了?啞巴了你?!”
瞪了一眼,“你才啞巴了!吼什麼?”
“你小子選物理了?”蘇賢頓了半天,硬是擠出這句話來,表情猙獰的厲害。
“我選物理幹你什麼事了?”一揮手,把蘇賢擋在自己跟前的手揮開,“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我還有事。”
“有個屁事!你小子還真公私分明啊?”火大,這姓程的還真是沒自覺怎麼的?分班那麼大的事兒,眼見著這表一交上去,就得隔開一道牆,這小子連個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物理有個屁好!全他媽的瘋子!”——有人說話帶刺,擺明了為了個人利益,不惜打擊一片人。
程安朔知道這小子心裏頭在想什麼,也不客氣,存心激他,“那是,瘋子也比笨蛋好!”
冒火——“你!笨蛋你說誰呢?”
三兩句話就把蘇賢這小子給激得麵紅耳赤,扯著嗓子亂吼一氣,嚇得經過的那些個學生全都用奇怪的眼光打量著這倆人——光天化日之下,打架鬥毆?膽子也忒大了!
“吼什麼?誰跟你說我選了物理了?”程安朔忽然抓著他的手就往牆角邊上挪了挪,四周看了看見沒人,低著頭就在他耳朵邊上輕聲說了兩句。
眼珠一瞪,差點掉出眼眶,心頭一個激靈,吞著口水都能把自己給嗆著,“啥?你沒選?”
“沒。”
“真的假的?”半信半疑,表情扭曲。
“真的。”
“不能吧?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那你選什麼了?”
“選什麼?能選什麼,化學。”
“哦……化學。”點著頭,忽然嘿嘿笑了兩聲,怪毛骨悚然的,“那咱可又在一起了?”
“廢話,你笑什麼?”
“沒什麼……嘿嘿,姓程的,你真他媽的狡猾!什麼時候的事兒啊,你小子也不跟我吱一聲?想跟我一個班,早說嘛……別不好意思阿……都是哥們,我能不照顧你?”狠狠捶了捶程安朔的肩,得意的呲牙咧嘴,鼻子都笑歪了。
“狡猾?”安朔冷笑了幾聲,這小子挺能裝的,明擺著剛才那臭臉是存心擺給自己看,半揶揄地拿話堵那小子,“我狡猾,那也不如你能拐彎抹角阿。”
——心照不宣,誰都不輸給誰——為了一些目的,比如湊在一起,可以不擇手段,撒潑無賴。
王超聽說了要選科的事之後,臉色一下變得鐵青,渾身哆嗦,操著那誌願表就滿頭大汗地奔回了教室,砸得門板怦怦響,鬼哭狼嚎地就衝蘇賢和程安朔跑過去,“哎喲!兄弟們……這叫什麼事兒啊!才高二就得分科……他媽的上學期我哪門沒掛?讓我選啥?”
蘇賢瞥了他一眼,“活該!報應!急死你拉倒。”
“蘇賢!你不就是選的化學?得意個什麼勁你?幸災樂禍什麼你?這班一分,咱們仨兄弟還不得分開?你小子笑得跟朵花似的惡心誰你?”王超急得雙腳跳,可這蘇賢還好像什麼事兒都沒似的說風涼話,頓時氣得自己牙癢癢,調轉矛頭,“安朔……要不我跟你上物理?有你罩著我那也成……”
程安朔咳嗽了一聲,看了眼蘇賢,隨口應了一聲,“隨便你。”
“就你?也不去照照鏡子……整天拿物理書折飛機玩,也沒見人這樣糟踏科學的。”蘇賢不懷好意,滿肚子壞水沒處灑,盡往王超身上潑。
“媽的!蘇賢……你別激我,千萬別激我,我跟你急我!”王超扯著嗓子粗著脖子,“誰都別攔我,老子我還就糟踏科學念物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