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餐桌前坐下後,老馬一邊給劉超倒酒一邊問宋青:“你也在這裏住下了?”
“是的,等事情解決了我才回家。”
“怎麼解決?”
“我想過了,封門村不是鬧鬼嗎?釜底抽薪的辦法就是:找一個道士——一個真正有本領的道士來對付他們,隻是還沒有合適的人選。”
老馬皺了皺眉頭,“這辦法能行得通?”
“也許能試一試,最起碼的,我們得知道那些黑衣人究竟是什麼東西,是妖怪還是鬼魂什麼的,然後再想法子對付。”
“這辦法我早就試過。”老馬說,將目光移到劉超臉上。“你還記得陳沛其說過他找道士朋友去封門村看風水吧?我當時就請他幫忙看過,但他的答複是村子裏什麼都沒有——至少他沒有看見那些黑衣人。”
宋青眨了眨眼睛,說道:“會不會是這個人的……道行不夠高?”
“也許吧,但你有辦法找到比他道行高的人?”
宋青沒做聲,顯然她沒有辦法做到。
接下來的氣氛有點僵硬,沒人再提起這件事,不是不想提,而是每個人都在思考,思考他們這些倒黴鬼的出路究竟在什麼地方。兩名女生很快吃完飯,下樓去了——為了相互間有個照應,她們倆共住在一間臥室裏。劉超和老馬還在喝酒,喝得快而且多,老馬帶來的那瓶“口子窖”不一會便見底了,劉超又從冰箱拿出幾聽啤酒——他一向隻喝啤酒,這個愛好是受蔣小樓的影響。
事後劉超忘了是誰先提起的,但他們那晚的確談到了妖妖,老馬心平氣和地——至少外表外來如此,向劉超講起了妖妖的故事——
“想必也聽說過一點她的事情,她不是個好孩子,我實話實說,她沒有像小說裏那些女主角那樣不是父母離異就是童年時受過什麼挫折,長大後幹壞事之類,她就是愛錢,愛享受,可能一開始被那個人……包養的時候,是年輕不懂事,但慢慢地好日子過慣了,就像富人家裏養的寵物,每天好吃好喝供著,它自然不願再回到野外去過饑一頓飽一頓的生活。妖妖也是這樣,所以她一直不願意為我放棄她現在的生活。我相信她對我的感情,可我沒錢,我不像你有個了不起的父親,說出來不怕你看不起,我的房子、車,都是妖妖給我買的。而她的錢當然是那個男人給的,那個人可能跟你父親一樣有錢。她倒是沒奢望我能這麼有錢,她對我的要求是:什麼時候靠自己的能力賺夠一百萬,她就願意嫁給我——她喜歡我,但不願跟我在一起過苦日子,所以,你應該知道,我一直都在努力……”
劉超雙手握著啤酒瓶,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我跟她在一起三年了,換句話說,我整整忍了三年,你沒有過這種經曆,你不會理解,當你隻能跟她偷偷摸摸約會,連在一起睡覺時都擔心那個男人隨時回來;當你知道她今天晚上躺在別人懷裏撒嬌、你恨不得殺了那個男人但卻隻能在家裏喝悶酒時……嗨,這種痛苦,你能夠理解嗎?”
劉超點了點頭:“我能夠想象得到……”
“這完全是兩碼事。”老馬仰起頭,一口氣喝完一聽啤酒,劉超又默默遞過去一聽,卻沒有說一句安慰的話,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白搭。
“你一定想問我為什麼還要跟她在一起是嗎?說實話,我恨她,恨她愛慕虛榮自甘墮落,但是——我怎麼說好呢,我真的離不開她,所以我隻好想法子掙錢,什麼時候掙夠一百萬好帶她走,我連做夢都在想什麼時候能夠自豪地向朋友們介紹她:這是我對象,我老婆……就為了實現這麼一個簡單的願望,我努力了三年,現在我終於有一百萬了,她卻……”
老馬緩緩抬起頭,向他露出一個實在算不上是笑容的笑容:“你說,我這樣做是不是很白癡?”
“一點也不,相反,你是個了不起的人。”劉超說的是心裏話,他覺得老馬以往所承受的壓力和痛苦簡直是常人難以想象的,更何況這樣的日子他過了整整三年,在外表上卻一點也看不出來,想起剛認識他那段時間他談笑風生的模樣,實在有點不可思議。
老馬又喝了一口酒,默然說道:“本不該跟你說這些的,但我實在憋的難受,再不找個人嘮叨幾句,我隻怕要發瘋了。但我現在不能瘋,我還有件要緊事沒做,我必須時刻保持清醒……”
劉超隱隱有種不好的感覺,忙問:“什麼事?”
“現在不能說,否則就做不成了。”老馬聳著肩膀說道,站了起來,“我現在心裏舒服多了,我得走了,希望你跟秦納蘭能夠早日修成正果。”
劉超一驚,“你……看出我們的關係了?”
“你們吃飯時眉來眼去的樣子,是個人都能看出來你們關係不單純。”老馬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向著門外走去。
劉超一直將他送到大門外,互道再見時,老馬的表情十分輕鬆,甚至嘴角還掛著淺淺的微笑,劉超看在眼裏,並不為他感到高興,相反卻感到吃驚、害怕,他實在想不明白老馬為什麼突然變成這個樣子,他覺得這不是個好兆頭。
他皺著眉頭回到客廳,正趕上秦納蘭從樓上下來,問他:“老馬走了?”
劉超點點頭:“你怎麼下來了?”
“宋青在洗澡,我沒事幹,正好聽見你們下樓,就想來找你說說話。”她含情脈脈地看著他說道。
劉超笑著拉起她的手,說道:“那我們像昨晚那樣,到後院去坐坐吧。”
兩人一直來到後院的涼亭,並肩坐下,秦納蘭問道:“你跟老馬都聊什麼了?”
劉超便將老馬告訴他的有關他跟妖妖的“故事”複述了一遍,秦納蘭聽完唏噓不已,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嘶”了一聲,“對了,你剛說……老馬說他最近要辦件很重要的事,你覺得會是什麼事呢?”
“不知道,不過他後來的表現有點奇怪,好像很輕鬆的樣子,這不合道理呀……”
秦納蘭想了想說道:“也許妖妖的死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她活著的時候,老馬對她又愛又恨,想離開又舍不得,整天背負著巨大的壓力過日子,現在妖妖不在了,他就再也不用背著這些壓力了,所以在傷心之後他也許感覺到輕鬆吧?”
“你說的有道理,但我聽他之前的話音,不像是已經放下那段感情的樣子,所以我才覺得他要做的事多半不是什麼好事。”
“沒準是你想多了呢。”
劉超剛要開口,她又接著說道:“咱們就別為他擔心了,不管他做什麼打算,我們在這裏擔心都是沒用的,還是多考慮咱們自己的事情吧。”
“咱們的事情?”
秦納蘭伸手指向遠處天空,“你看到月亮了嗎?”
劉超抬頭望去,一輪半圓掛在空中,當下明白了秦納蘭的意思,喃喃說道:“月圓之夜……難道指的是這個月的陰曆十五?”
“我想應該是的,我特地看了,今天是陰曆七月十二……”
“已經十二了?”劉超驚道,“這麼說,還有三天!”
秦納蘭低下頭去,沒有說話。
劉超想了半天,說道:“都說人多的地方陽氣重,鬼怪不敢靠近,十五那天我們去酒吧呆一天一夜,估計不會有事。”
“可是……咱們總不能在酒吧過一輩子,往後怎麼辦呢?”
是啊,往後怎麼辦呢?劉超不禁皺起眉頭,心想除非自己以後不想安安心心地過日子,否則必須得想個釜底抽薪的辦法不可。三天後就是所謂的月圓之夜,在這三天裏,他們究竟能不能想出個萬全之策?難道自己非得要那麼做才能救秦納蘭和其他的人?
他偷偷瞟了一眼秦納蘭白皙俊俏的臉龐,他實在很舍不得這張臉,很舍不得……
5
當天夜裏,劉超失眠了幾乎大半個晚上,天快亮的時候才勉強睡著,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夢,醒的時候一個都不記得了,隻是隱約記得沒有一個是好夢。也難怪,以他目前這種精神狀態,能夠做好夢才真的是奇跡。
他是被秦納蘭給叫醒的,本來還有些困,但是一看到秦納蘭帶著微笑的臉龐,所有困意都在一瞬間消失了,他伸手摸了摸這張臉,“幾點了?”
“十一點多了,我猜到你昨晚沒睡好,所以早晨沒叫你吃飯,現在我是來叫你吃午飯。”
“你做的飯?”
“跟宋青一起做的,我做了油燜茄子,你待會好好嚐嚐。”
“不用嚐也好吃。”
秦納蘭抿嘴笑了笑,“所以,你快起床吧,我先下樓去了。”
看著她的倩影消失在門外,劉超先是發自內心地微笑起來,繼而又歎了口氣。下床洗臉刷牙,完畢後來到一樓,兩女生已將飯菜擺在了桌上,菜不多,但樣子看起來都不錯,尤其是那盤油燜茄子,當然,前提是他知道這盤菜是從誰手中做出來的。
“開飯了。”秦納蘭招呼宋青一聲,然後將盛好的飯遞給劉超,自己坐在一旁麵帶微笑地看著他,劉超曉得她的用意,第一筷子夾的就是油燜茄子。
“好吃,真好吃,比飯店做的還好。”話從他嘴裏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誇張,雖然菜的味道的確不錯。
“當然好吃。”宋青故意撇了撇嘴,“不過,即使盤裏放的是一堆生茄子,你也一定會說好吃的吧?”
劉超訕訕的笑了笑,正不知道說什麼好,宋青已接著說道:“哎,說正事,我又想到一個好辦法,可以讓我們從此不再受到什麼黑衣人白衣人的威脅。”
劉超連忙放下筷子:“快說說看!”
“你還記得我那天嚇唬黑衣人的話吧——我說要把封門村炸平,他馬上就走了,他顯然是害怕了。”
“你不會……真的打算這麼幹吧?”劉超愣了半天說道。
“為什麼不可以呢?那是個荒村,即使炸成平地我想也不會有人管吧?況且誰也不會知道是我們幹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先不說別的,咱們上哪去弄炸藥?”
“從建築工地可以買到,這個我來負責,你不要擔心。”
劉超還是搖頭:“那也不行,那些黑衣人又不是人,炸藥能把他們怎麼樣?”
“可是……那天黑衣人真的被嚇走了,你沒看見?”
“也許他不過是害怕無家可歸吧,假如你真這麼幹的話未必能傷到他們,相反可能會徹底激怒他們,如果他們不顧一切地找我們拚命的話……”他頓了一下,說道:“我們可能一個人都活不了。”
宋青攤了攤手:“你要這麼說,我真的想不到辦法了,對了,還有一個被動的辦法,就是多弄點辟邪的東西,比如靈符、佛珠什麼的掛在臥室裏,鬼魂按說都是怕這些東西的。”
“沒開光的東西好像不行。”秦納蘭插嘴說道。
劉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著宋青說:“要不是你提醒,我都差點忘了這事——陳沛其曾經送給老馬一把棗木劍,結果真把黑衣人給嚇走了,當時我們還找陳沛其要過別的辟邪東西,可惜他說沒有了。”
宋青眼睛又亮了起來:“你不是說他認識不少道士嗎?那我們可以請他幫我們借一些這樣的東西過來,人命關天的事情,他應該會幫忙的吧?”
“那也得老馬出麵,我跟他不熟。”
“那你快打電話給老馬!”
劉超找來手機,撥出老馬的號碼,沒想到他的手機竟然關機了,聯想起他昨晚那番異乎尋常的表現,劉超不免有些為他擔心起來。
“那現在怎麼辦?”
宋青的一句話將他拽回現實,想了想說道:“我沒有陳沛其的電話,但我去過他開的藥店,我們可以去那裏碰碰運氣。”
“吃完飯再去吧。”秦納蘭用關切的眼神看著他,“你早晨就沒吃飯,一定餓壞了。”
劉超心頭一陣溫暖。
令三人沒有想到的是,陳沛其的中藥店居然沒有開門,店門上掛著老大一塊寫著“暫停營業”四個字的牌子。劉超不死心地用力砸了半天門也沒反應,隻好回頭對二人說道:“也許他回家吃飯了,咱們在這等會吧。”
“如果今天他沒來店裏呢?我們老在這等著也不是辦法。”宋青左顧右盼地說道。
“我有辦法。”秦納蘭突然說道,從後背解下背包,拿出個筆記本,撕了一頁紙,然後趴在車前蓋上用水筆在紙上寫下一句話:急事找你,電話:136……,劉超。
之後,她將寫完字的紙直接從中藥店推拉門的門縫下塞了進去,拍了拍手說道:“這樣就行了,我們走吧。”
回到扯上,宋青問道:“你確定那人看見紙條會打電話過來?”
“當然了,他是個不錯的人。”劉超搶著說道,發動了汽車。
“比亞迪”緩緩開走的時候,車裏的三人誰也沒有注意到,在他們身後的中藥店店門裏麵,一個人從地上撿起了那張紙,看也沒看便扔進了紙簍裏,然後回到電腦桌前,看著不久前受他委托去封門村打探消息的那位道士朋友從網上傳過來的資料。
他想要盡快破解封門村的秘密——後天就是“月圓之夜”,所以他的時間並不多,他幹脆將手機關了,讓任何人都找不到他,即使有人在外頭將店門擂得啪啪作響,他也懶得搭理,當然前提是他知道劉超等人找自己並沒有什麼要緊事。
而他此刻所做的一切,卻是為了拯救他們。他希望時間上能夠來得及。
6
晚上,蔣小樓又去了一趟劉超家,沒有別的目的,隻是去看望一下這個老朋友,順便聽聽他和他的朋友們有什麼打算。在那裏呆到快十一點,出來時街麵上已經鮮有行人了,雖然夏天還沒過完,但夜風還是有點涼,關鍵是蔣小樓穿的不多,他抱起膀子向著回家方向走去。
有出租車從他身邊駛過時,以鳴笛來詢問他要不要坐車,蔣小樓看也不看一眼,他並不想太快回到家中,因為回去就得睡覺,他還不想睡,也不能夠睡——劉超今晚又跟他談了不少事情——當然都是與封門村有關,因而,他需要好好思考一番,希望能從這些事情中把串聯著崔波和妖妖遇害真相的那根線找到,然後拉出真相。
這可算是一項複雜的工程,約半小時後之後,蔣小樓總算想出了一點眉目,但這時自己回到自家樓下了,當然不可能再回去走一趟,況且自己窗戶此刻還亮著燈,說明某人也還沒有睡,她這麼晚沒睡隻有一個原因:在等著自己回家。蔣小樓隻好放棄自己的思考,快步走進了樓道裏。
防盜門打開,屋內的一切頓時呈現在蔣小樓眼前:在客廳沙發的一角,某人正環抱著膝蓋坐在上麵,姿勢像個受欺負的小孩,連臉上的表情也是可憐兮兮的。不過見到蔣小樓後,她連鞋都顧不上穿,赤腳向他飛奔過來,一頭紮在他的懷裏。用快要哭泣的聲音說道:“你總算回來了,剛才嚇死我了……”
“怎麼回事?”蔣小樓抱緊她,問道。
“剛才有人打家裏電話,卻一句話也不說,我問了半天也沒聲音,但是一直不肯掛電話,後來還是我自己掛的。”
“也許是打錯電話了。”蔣小樓安慰道,他覺得她最近一段時間表現的有點敏感,晚上一個人在家時經常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擔驚受怕,他相信這是因為自己最近工作太忙,總是抽不出空陪她的緣故,女人是需要關愛的動物,但他對她的關愛卻常常不夠。想到這裏,蔣小樓有一種愧疚的情緒從心底升起來,伸手摸了摸她的臉,“聽話,別再胡思亂想了。”
紀如萱卻搖了搖頭:“我有種預感,這個打電話的人是故意的,他不懷好意!”
“不懷什麼好意?”
“我不知道,可能是一種直覺吧。”
蔣小樓笑了,“如果直覺也算數的話,那錯覺也算了?”
紀如萱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誰叫你這麼晚才回來,人家一個人在家,遇到這種事情當然害怕了,你還好意思說呢!”
蔣小樓陪笑說道:“我最近不是忙嗎,而且,我這不是回來服侍你了嗎……”
紀如萱從他話音中嗅出一絲不對,連忙從他懷抱裏掙開,冷冷說道:“服侍什麼?”
蔣小樓上前抱住她的細腰,在她耳邊低聲說道:“今晚,咱們換個花樣——”
紀如萱一把將他推開:“滾開,你個大色狼,不許碰我!”
大色狼醒來時,天已經亮了,他看了看表,七點十分,比鬧鍾定的時間早了二十分鍾,但他已決定要起來了。
洗臉刷牙後回到臥室,發現紀如萱還在酣睡,懷裏不知什麼時候抱緊了一個枕頭,蔣小樓心想,睡夢中的她多半是將枕頭當成自己或毛毛熊了。昨晚他們並沒能“換個花樣”,她上床就睡著了,但蔣小樓並不怪她——她一直習慣早睡,是為了等自己才熬到那麼晚,不困才怪。
輕輕將門關上,下樓,走出樓道時,今天的第一縷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有點刺眼,但說明今天是個好天氣。隻要天氣好,蔣小樓的心情就不會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