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哼著一首崔健的老歌走在上班路上,身邊是一派車水馬龍、熱鬧非凡的景象,還是清晨,這個城市就已經醒了,它從來不睡懶覺。
從蔣小樓家到他上班單位:許由市公安局(刑警支隊與市局共用一個大院),路上要經過本區的農貿市場,之前有一個十字路口,車流量十分巨大,蔣小樓每次到這裏都要等上幾十秒的紅燈,今天也不例外,不料他剛在人行道前站住,突然感到肩膀上一沉,憑感覺他知道有一隻手從後麵搭在了他肩膀上,回頭一看,一個很麵熟的人在衝他微微笑著,是那個陳沛其,他好像永遠都是一副笑臉。
“早啊,蔣大偵探。”
“早,陳小道士。”
陳沛其上下打量他一眼,“你這麼早出來,不會又是去上街買菜吧?”
蔣小樓有些無語:自己這半年裏差不多就上街買過那一次菜,被這個道士撞見了,他居然就認為自己經常上街?
“我不是家庭婦男,用不著天天上街,倒是你,今天難道又是打這路過?”
“不,今天我特地在這等你。”
“等我?”
陳沛其收起笑容,朝四周看了看,說道:“咱們找個什麼地方坐坐好嗎,我有重要事情要跟你談談。”
“什麼事?”
“你還在負責封門村的案子?”見蔣小樓點頭,他又說道:“那對你來說,我要找你談的事情就是公事。”
蔣小樓看了看他,“那就去我單位說吧,正好我要去上班。”
陳沛其連忙擺手,“我不去警察局,每次去都心驚肉跳。”
“你做了什麼虧心事?”
“少囉嗦,反正我不去。這附近好像有個公園,我們去那說吧,放心不會太久。”說完便朝著一個方向走去。蔣小樓沒辦法隻好跟著他,一邊打電話給單位說明情況,保證在一個小時內趕到單位。
早晨的公園人不很多,隻有一些老頭老太太在鍛煉身體,散步的打拳的甚至扭秧歌的都有,蔣小樓看著這些老人,心想他們的生活也許很充實,但他無法想象自己老了之後也會是這個樣子,那還不得閑死?不過,真要到那個年紀,心態肯定會有所變化,到時候也許就不會覺得閑了吧?
兩人來到公園裏一座沒人的長椅前,陳沛其從口袋裏抖出一張報紙鋪在上麵,然後才坐下。蔣小樓看了看他,說:“你這麼愛幹淨?”
“當然,我是學醫的,比任何人都知道細菌進入人體的道理,當然這是西醫的說法。”陳沛其像個小孩子似的衝他上下翻了翻舌頭,然後飛快閉上嘴巴,“閑話少說,你知道我因為什麼事來找你嗎?”
“如果我沒猜錯,老馬昨晚去找你了,跟你說他們在封門村的經曆,然後你從中發現了一些事情,想來找我這個警察確認一下。”
“聰明,但嚴格說起來,不是找你確認,而是提醒。”他衝蔣小樓眨了眨眼睛,接著說道:“老馬是我好朋友,我不能看著他死,但光是我一個人怕是救不了他。”
“哦?”
“你是警察,並且正在查這個案子,有些事情隻有你才能做到。我問你,他們在封門村的見聞你是不是也聽劉超說過了?”
蔣小樓點點頭。
“那我就不跟你兜圈子,直說吧,碑文上寫的那個人——封門村的祖先梁寶虎,我知道他是幹什麼的。”
蔣小樓暗暗一驚,沒想到陳沛其一上來就說起這個,當下說道:“什麼叫幹什麼的,那個人不是個武官嗎?”
“武官是他的公開身份,他還有一個身份是——道士!”
“道士?”蔣小樓睜大眼睛,陳沛其的話的確出乎他的意料。
“對,並且是‘下茅山’最後一代掌門人。”
下茅山?蔣小樓突然想起什麼,說道:“如果我沒記錯,他們從封門村揀到的木牌正麵刻著的不就是‘茅山’兩個字嗎?這究竟什麼意思,是道教的一個派別?”
“對,一個專門研究和施展巫術的門派。”
陳沛其突然歎了口氣,然後侃侃說道:“上茅山研究的是白巫術,多是驅鬼、治病一類,下茅山研究的則是黑巫術,就是一些古怪離奇的東西了,雖然目的不是為了害人,但的確有一些黑巫術是害人用的。這個梁寶虎就是這方麵的專家,不僅精通黑巫術,自己還發明了不少邪惡的巫術,供當時的皇帝朱元璋用來折磨犯人。你應該知道,朱元璋有點心理變態,平生最大的樂趣就是折磨人。也正因為投其所好,他才能當上四品官,不料後來受藍玉案牽連……後麵的事劉超想必已經告訴你了吧?”
蔣小樓點了點頭,“你速度真快,老馬前天才去找你,你今天就查到這個人的資料了。”
陳沛其抿嘴笑道:“實話告訴你,我一直都知道梁寶虎這個人,在道教曆史中,他是一個臭名昭著的人,幾乎沒有道士不知道他,我雖然不是道士,但我家往上幾代人都是,所以我能夠知道這人名字,應該不奇怪吧?”
“一點也不奇怪。”蔣小樓說道。
“不過你也沒有說錯,我以前隻是聽說過這個人,至於他的詳細經曆,都是我一個朋友提供給我的,就是上次替我到封門村調查情況那個道士。”
“哦,那我想問,這個茅山派現今還存在嗎?”
“上茅山的弟子還有一些,但數量不多,至於下茅山……幾乎所有道士都認為這個門派自梁寶虎失蹤後就滅亡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這個邪惡的門派還是存在的。”
蔣小樓定睛望著他,冷冷說道:“封門村!”
“你真聰明,事實上,梁寶虎正是下茅山的最後一代傳人,因為下茅山——尤其是到了梁寶虎當掌門人的時候,總是在幹一些為道教同仁所不齒的事情,害了不少性命,因而遭到道教各門派的集體討伐,整個門派都覆滅了,隻有梁寶虎一個人不見了蹤影……”
蔣小樓說道:“所以他實際是因為同門的追殺才躲到深山裏去的?”
“有這方麵的原因吧,不過封門村的人一直不願與外人往來的原因,我已經知道了。”
蔣小樓忍不住接過來說道:“下茅山實際並未被鏟除,而是在一個深山裏得到了秘密繁衍,所以一直到明朝覆滅,他們還是不敢與外人往來,怕的是被別的道教門派發現他們的蹤跡,然後再次討伐他們。”
陳沛其衝他抽了抽鼻子,“怪不得老馬說你是個難對付的警察。”
“隻要你不幹壞事,我就不難對付。”蔣小樓笑了笑,“聽你這麼一說,封門村的秘密好像是揭開一大半了。”
“還差得遠呢,比如——假定那兩個人真是為被封門村的人所殺,那凶手到底是不是下茅山的傳人?為什麼二十年前,封門村的村民集體失蹤?他們究竟去了哪裏?這些都是未解之謎。”
蔣小樓深表讚同地點了點頭,“冒昧問一下,下茅山的巫術中……有沒有能夠穿牆入室、控製人的身體不能動彈,甚至進入人夢中等等這樣的巫術?”
陳沛其輕蔑地笑了笑:“這都是小把戲,連役使鬼魂的巫術我都見過,何況這些?”
“還有,我聽劉超說,隻要有女孩子到達封門村附近,就會頭疼甚至發燒,難道也是跟巫術有關?”
“這倒不會,聽我那個朋友說,封門村附近一帶有奇怪的磁場,他也是最近才發現的,女孩子身體弱——或者身上帶有什麼東西與磁場衝突,就會有異常反應,這種事世界上多了去了,跟迷信扯不上關係,我相信如果有專業人士對那一帶的地質做個考察,很容易就能得出結論。”
“是吧,這都是小問題,最主要的是劉超他們接連遇到不少怪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陳沛其打斷他說道,“你想證明騷擾和襲擊劉超他們的黑衣人是不是就是下茅山的弟子是吧?那我告訴你,你猜的沒錯。”
蔣小樓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掉。他不是容易激動的人,但這一刻他真的感到心跳在加速——令他們這些人糾結了如此長時間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他怎麼能夠不激動?那些黑衣人不是鬼,不是妖,是人!當劉超等人口口聲聲說自己撞鬼的時候,他一直堅持自己的無神論觀點,雖然這觀點也有過動搖,但他還是堅持了下來,現在,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4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他們的身份?”抑製住自己的情緒後,蔣小樓接著問道。
“不,我也是剛剛知道,以前隻是懷疑他們與道教有關。”陳沛其垂在空中的兩條腿前後甩動起來——他不少動作都使他看起來像個孩子,但從他嘴裏說出的話卻是那麼不同尋常,充滿了睿智的思考和嚴謹的邏輯性。所以,蔣小樓認為他不是普通人,就像自己一樣。
“你應該知道我送過老馬一把棗木劍吧?當天晚上就幫他趕走了黑衣人,我聽說這件事後就感到奇怪,按說如果那個黑衣人真的是鬼——我知道你不信鬼神,但我信,所以你別出聲聽我說就好,——如果是鬼的話,有棗木劍在他連門都不可能進去,而那個黑衣人卻是進屋後看到棗木劍之後才離開的,我想來想去,都覺得隻有一個可能——那個黑衣人是道教中人,或者對道教文化很了解,隻有這樣的人,才能從那把劍的外形上一眼看出它是正一教的東西。之後他大概是知道有道教的人在保護老馬,為了不暴露身份,他沒有貿然動手,並且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那個黑衣人都沒有出現過,即使出現也沒有再用過什麼巫術,他是怕保護老馬的那個人——也就是我發現。”
蔣小樓聽罷吃驚不已,沉吟半晌說道:“你說的有道理,但是……妖妖最後還是死了。”
陳沛其歎息道:“那是因為他們發現我並不是正一教的正式弟子,何況他們的手法很幹淨,即使我親自去看屍體,也不會發現他們殺人時用的是下茅山的巫術。”
“什麼巫術?”
“也許是一種幻術——通過施法讓自己在對方眼中變成最可怕的形象,直接把人給嚇死,所以兩人死後任何傷都查不出來,隻得出個突發性心肌梗塞的結果。——這件事是我從劉超口中得知的,是你告訴他的。”
蔣小樓點頭,“聽起來很像催眠。”
“沒這麼複雜,很多吃迷幻藥的人不是都有吃藥時產生幻覺的經曆嗎?更何況下茅山的人自己配的藥物,加上點心理暗示,可以說想讓你看到什麼就看到什麼。”
蔣小樓又做了次深呼吸,因為又有一個困擾他多時的難題被解開了,但還有更多的難題沒有找到答案,如陳沛其剛才提到的那些問題,這些才是揭開封門村的最終秘密的關鍵,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他們第二次進封門村,那個黑衣人想要變成老馬混進他們中間失敗之後,臨走時說的那句話,劉超跟他說了一次他就記住了,他將這句話念了出來:“月圓之夜,地獄之門將為你們打開。”然後問陳沛其:“這句話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當然有。”陳沛其目光突然閃了閃,說道:“這正是我今天找你的目的——咱們先別管封門村為什麼會成為空村,村裏人總還是活著的,也就是那些黑衣人了,雖然可能他們現在不在那裏住了,但封門村絕對還是他們的集會地,否則老馬他們也不會數次在那遇見怪事。後天,農曆七月十五,這些人可能要在村裏施展什麼巫術……”
“巫術?”蔣小樓忍不住插了一句。
陳沛其點頭道:“我從資料上看到,每年的農曆七月十五是下茅山的弟子祭祀祖先的日子,所以黑衣人對老馬他們提起月圓之夜,絕不是空口白話,從那句話來看,顯然他們是要在這天晚上——他們從來都是晚上祭祀,施展或修煉什麼可怕的巫術,一旦成功了,後果可能不堪設想。”
蔣小樓聽得心驚,暗暗想著:這世界上難道真有巫術這種東西?
陳沛其似乎看穿他的心思,說道:“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以後慢慢給你介紹什麼是巫術,但眼下最要緊的是,這次祭祀活動是能夠摸到他們行蹤的唯一機會,所以,我希望你能向領導彙報一下情況,多派些人提前過去埋伏起來——一定要注意別被發現,那些家夥警惕性很高的,然後等他們開始活動的時候,將他們一網打盡。”
蔣小樓緊盯著他,目光中露出驚異的神色,良久說道:“這辦法好像不錯,但執行起來有難度,首先,封門村不在許由境內,搞這種大行動肯定要通知當地警方,手續很難辦的,而更關鍵的是:我們領導到現在都不相信兩宗凶殺案跟什麼封門村有什麼關係,這麼大的行動,萬一到時候無功而返,他烏紗帽難保。”
“不會有萬一的,你相信我沒錯。”
“我相信沒用,要領導相信才行。”
“所以才要你去說呀,不然我找你幹嘛。”
蔣小樓聳了聳肩,“好吧,我一會就去跟他說,盡量爭取讓他點頭。”
“隻能成功不能失敗!”
蔣小樓笑了笑,沒有開口。這種事情他實在不能做什麼保證。
5
與陳沛其分別後,蔣小樓掏出手機,本想看看時間,沒想到居然有三個未接來電——剛才為了不受幹擾地與陳沛其談話,他將手機調成了靜音。三個電話都是通過單位的座機打來的。蔣小樓預感肯定出了什麼大事,於是連忙按照號碼回撥了過去。
是劉默默接的電話,剛聽見蔣小樓聲音便大聲嚷起來:“小樓,告訴你個好消息,張明星落網了!”
張明星?蔣小樓愣了一下才想起此人是誰,心一下提了起來,急忙問道:“確定沒有抓錯人嗎?”
“千真萬確!你快點過來,還有個重要情況要跟你說!”
蔣小樓沒有問是什麼情況,掛上電話,快步走出公園,在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要求司機以最快速度開往許由市警局。
十五分鍾後,他邁進了許由市警局大門……
乍看之下,張明星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人,年紀三十來歲,臉上有少許麻子,高鼻梁薄嘴唇,紮馬尾辮,蔣小樓怎麼看怎麼覺得她不像是有綁架少女的能力,當然,綁架少女這種事未必是她親自動的手,但她起碼也是幫凶。
審訊室內,坐在椅子上的張明星兩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麵對審訊者的提問,她一概不予回答,臉上不帶一絲表情。
蔣小樓歎了口氣,她既然能有如此表現,說明他的同事們沒有抓錯人。
劉默默在後麵捅了捅他,遞過來一個物件說道:“這個是在她身上搜到的!”
蔣小樓低頭一看,頓時血脈賁張——劉默默手中握著的,赫然是一塊有煙盒大小的木牌,一麵上寫著兩個大大的篆字:茅山……
封門村!這個張明星居然跟封門村有關係!
從劉默默手裏接過木牌,蔣小樓想也沒想,徑直推開審訊室大門走了進去,負責審訊的兩名刑警立刻站起來,其中一個大聲斥道:“你幹什麼!”
蔣小樓沒搭理他們,徑直走到張明星麵前,盯著她說道:“你是從封門村來的?”
張明星嘴巴微微張了一下,又合上了,還是沒有抬頭,也沒有開口。但蔣小樓已經從她剛才的表現中窺出了端倪,回頭對那兩名試圖過來阻止他的刑警說道:“情況緊急,你們讓我問她幾個問題。”
兩名刑警互相看了看,相繼坐回到椅子上。
蔣小樓這才回轉頭直視著張明星:“你們為什麼要綁架那些少女?”
張明星還是不開口。
蔣小樓突然微笑起來:“你繼續保持沉默,沒關係,反正你們的老窩就快被我們端了,從今後不會再有封門村,也不再有下茅山——這個幾百年前就該滅亡的垃圾教派。”
張明星突然抬頭看他,目光中似乎射出一團火來。
“你知道下茅山,你是什麼人?”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卻冰冷如臘月雪。
“對你來說,我將是你們下茅山的終結者。”
張明星卻冷笑起來:“真的嗎?”
“當然,就在後天你們舉行祭祀的時候。”
張明星臉色微微一變,卻很快又恢複了冷笑:“你知道我們在哪舉行祭祀?”
“封門村。”蔣小樓淡淡說道。
“那麼你還等什麼呢?快派人去那裏埋伏好,等著抓人吧。”
蔣小樓暗暗吃了一驚——他們的秘密已經被人知道並且說破,為什麼她卻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難道陳沛其的推論有錯,他們舉行祭祀的地方並不是在封門村?還是張明星故意如此表現,希望迷惑住自己?
“快了,已經快了……”張明星突然“咯咯”大笑起來,“大法成功之日,我們就再也不用躲躲藏藏過日子,我們的仇人——”她突然收起笑容,惡狠狠地瞪向蔣小樓,“包括侮辱我們茅山教的人,我們將親手送你們一個個下地獄,永不超生!”
蔣小樓卻還是微笑,“我等著看,不過在你們送我下地獄之前,我會先把你送進看守所,那地方應該不比地獄好過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