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 2)

被我稱讚的皇子淺淺一笑,掛在唇角的弧度恰到好處,讓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個家教甚好的孩子,麵對別人的讚揚禮貌回應,但又不因此而驕傲。倒是他後麵那兩人,臉色更加難看,盯著我的眸光都起了棱角。隨著扶蘇的一句“你們也都來跟著學”,那棱角更淩厲了,要是可以變幻,隻怕已經有兩支箭向我射來,不過,他們也可能是文官,根本就不會拉弓射箭。

“好啊!”一個雀躍的聲音從他們背後個趕來,因為急於奔來,左右兩側提著的水桶一浪一浪,水灑了一路,“技多不壓身。”放好水桶,側頭看向扶蘇,黑瞬閃動,“要是皇子哪天不要我了,我還可以回家種田。”半玩笑半認真地說著。他收回目光時剛好撞上我的視線,也許是看到我眼中的那些問號,自撿了一個,向我自薦道:“我叫杜雲,是皇子的親侍。”

我點頭。見那兩人也沒有想要做個自我介紹的念頭,就索性開始教課吧,反正他們叫什麼名字做什麼官職我也不稀罕知道。

我大多時候是對著扶蘇講的,時而將視線落到杜雲身上,壓根就不去看那兩人,反正他們也是做做樣子,我何必自討沒趣。

“種子埋的深度是很考究的,一般深度為這麼深。”我伸出右手食指,用左手拇指和食指卡出一段距離,“因為土質不一,粘土就稍微淺一些。埋好後用手或工具在上麵用力壓一下,這是便於種子與土壤密接,有利於幼苗吸收養分,同時還有保墒防寒防風的作用。”

我講時見扶蘇頻頻點頭,時而盯著我眼時而又看看麵前土地,還不時用手觸摸土壤。我暗想,幸虧他沒隨身帶竹簡和毛筆,要不準已掏出來記錄了。

師父領進門,修行靠個人,我講得已經差不多了,接下來就讓他們實踐吧。我站起身,抖抖我那之前取鳥時已被樹杈刮破的衣角,大步向著隔壁田地走去。

忙碌了一會兒,好奇他們播得怎麼樣了,側頭看去。移動的視線正好撞上起身移動的扶蘇,腳步小心的從邊上邁過,又蹲下,重複起已經頗有些熟練的播種程序,每一步都做得小心仔細,又不失速度。

看他一起一動一蹲,又一起一動一蹲,再一起一動,怎麼?沒有蹲下?“怎麼樣?還成嗎?”他溫和的目光向我看來,帶著詢問。

我向他麵前邁進幾步,目光掃了一圈他播過的地,嘴裏溜出一句“還成。”當我抬頭時,看到他在笑,淺淺的微笑,努力的成果得到讚揚後會心的微笑,溫柔且安靜,春風正好拂過,帶來一片初開的純白的梨花瓣,飄到他上揚的唇邊,落下淡淡花香。

夕陽的餘暉斜斜照在蒼茫大地上,田野間浮起朦朦暮靄。二虎子他們幾個孩童一麵或扛著或提著耕種工具一麵哼著歌謠沿著田埂走來。

“春雨貴如油,農民不用愁,撒下千粒種,秋後定豐收。說豐收道豐收,豐收民也愁,官家租稅重,米糠都出油。肥了管家狗,種地的黔首,餓著肚子變春秋。”

他們用稚氣的童聲唱出黔首們的辛酸。

餘光掃到一個身影正向我走近,“關於減輕賦稅之事,我一回宮就向父皇陳奏。”依舊溫暖的嗓音這次卻多了幾分嚴肅。

他突然走來對我說這些,我有些吃驚。同時,對於話中所及,又不太敢抱有多少期望。這也許隻是他為了穩定民心的一時緩兵之言,也許隻是他順時而說的隨口之言,又或者,即使是他有這個心,他的那位皇帝父親也有這個心嗎?

我扭過的視線剛好落在他雙眸裏,看著他瞳孔中自己的影像,輕微點了下頭,以回應他的話,又將目光灑向田野,嘴道:“還請皇子向皇上轉告,黔首們隻想要一個安定的生活。”

“桀紂之失天下,失其民也,失其民也,失其心也!為了大秦的百姓,為了大秦的千秋萬代,我扶蘇一定竭盡所能。”

他的聲音不大,也許隻有站在他身旁的我能夠聽見,可那字字句句確是鏗鏘有力,堅定無比。這一刻,我是信了他的。我不確定他的能耐有多大,但感動於竭盡二字。更不曾想到,在接下來的十年裏,他為了今日之諾,竭盡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