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期裏有一小段時間,我是在外婆家度過的。那時外婆家已經有一個常駐居民,就是舅舅的兒子,比我大六歲的表哥,我並不受他的歡迎,他也總是欺負我,雖然他現在已經結婚生子,不再承認。
這些都是我記憶中被自己選擇性忘卻的部分,痛苦的、傷心的、難過的回憶總是容易被人遺忘,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刻骨銘心,而是因為這是人類的本能。
可是為什麼媽媽今天再一次提起。她的提及,讓我難受。
“澄澄,你長大了,媽媽和爸爸都放心不少。你爸爸和我其實一直麵臨許多的矛盾,但考慮到那時你還太小,我們也就堅持著維係這個家,希望等你長大。現在你一個人在外上學,懂得了怎麼照顧自己,我們知道你長大了,所以,我們還是決定離婚,我們希望你能夠理解。”
我們還是決定離婚,我們還是決定離婚,萬沒有想到,二十歲的我,要麵對單親家庭。
我不知道是那之後媽媽又說了些什麼,也不知道哪一句話之後自己掛斷了電話,隻知道這夜晚很冷,有了冬天的滋味。
腦海裏隻有一幅畫麵,一個女孩,漂亮可愛的女孩,走在我前麵,指尖是香煙忽明忽滅的光線,像單薄脆弱的煙火,讓人心疼。
校園主道拐角的小超市還亮著燈,我走進去,買了一包煙,不算很貴的那種,紅色包裝的芙蓉,閃著妖冶的光。
沿路我已經無力再支撐著自己回去,一屁股坐在學校宜賓樓後麵的水泥台子上,更無心再管有沒有誰經過看到。抽出一支煙默默點上,卻不懂如何將嫋嫋的青煙吸進肺裏。
仰頭看看,滿眼的世界都被北方漆黑的夜空籠罩,沒有月亮的銀白光線,沒有星星的閃爍星芒,在四周灰暗的世界裏,在錯亂的高樓陰影中,寒冷從水泥石台上慢慢滲入血液。
我把點燃的那支煙哆嗦地湊近嘴角。
從未嚐試過吸煙的我,貪婪著點燃它那一刻的溫暖和光亮,雖然少得可憐,卻足以讓我緩解心裏絞痛的感覺。那一刻,有種麻痹般的放肆感,淚水便從酸酸的眼窩流了下來。
那一邊陰暗的小角落,積水背陰處,好像長著一株白色的蘑菇,隻有一株,乳白顏色,反光出絲絲縷縷寂寞的味道,在周圍毫無生氣的水泥叢林裏顯得萬分孤單。我們互相作伴,它看著我一個人默默地哭。
思緒悠悠蕩蕩地回到從前,我和媽媽從原來的家搬了出來,在外婆家住的第一天晚上,我在小房間裏準備睡覺,外婆幫著整好被子然後出去洗漱,隔壁的表哥突然衝進來,對著我惡狠狠地說了一句話,他說,從沒見過你這麼不招人喜歡的拖油瓶,我要讓奶奶和姑姑把你扔了,你就是沒人要啦,你是個拖油瓶,是個拖油瓶。他後來把這個編成了兒歌。
也許,他是在開玩笑,可惜的是,剛剛和媽媽搬出家住的我,聽到看到,字字刺心。
外婆再次看我是否安頓好睡覺時,掖掖我的被角兒,問我,剛才哥哥和你怎麼了?
我笑笑說,沒事。
外婆問我時,眼淚已經逼進了眼睛,我想要大聲地哭出來,因為委屈,卻最終忍住。我隻怕外婆替我難過。
那時雖然還小,但也知道,如果父母分開,我可能要就此過上寄人籬下的生活。
我厭惡偽裝,但是,有時卻不得不。許多心事藏在心裏,已經久到成為一種習慣。也許這就是成長,帶著隱忍和苦痛繼續生活。
我深吸一口,一股辛辣的味道從口腔蔓延至呼吸道,劇烈的味道讓我克製不住咳嗽,好像要把膽汁咳出來,眼淚也順著幹澀的臉頰落在手背上,夜風吹過,又冷又疼。
我聽到自己啜泣的聲音,細密而憂傷,好像並不是從自己身上傳來,而是遙遠的,陌生而寒冷。
心髒麻木的疼著,一切神經都好似變得空茫虛無。臉頰和手背卻越來越濕,身體也越來越冷。
似乎,有人在走近,腳步的聲音也隔著玻璃門似的傳進耳朵。
一件風衣披在我的身上,還帶著溫暖的體溫,熟悉的味道,是檸檬草混合肥皂的幹淨味道。熟悉的聲音,是溫柔的聲音,他拿走我的煙,對我說:有些東西是學不來的。
別哭。他輕拍我的背,撫順我的頭發。
是何致遠。
何致遠
我從宜賓樓出來,已經深夜,天幕之下,遠處招搖著都市的萬家燈火,莫名欣羨。校園外馬路上的鳴笛聲異常清晰,襯著大學校園裏一切都透著靜謐的味道。陪著恩師和久不見的學長們吃飯喝酒,觥籌交錯,這是另一個世界,淡淡的抒懷。
我的車停在宜賓樓的後麵,一個有點荒涼的校園角落,那個圓臉漂亮的姑娘告誡我,喝酒之後不能開車,於是我準備拿點東西,出了校園打車回去。
水泥台階上卻坐著那個姑娘,她好似在哭泣。
是景澄,點燃一根香煙的景澄,咳嗽得不像話,應該是第一次抽煙,倔強偏執的小摸樣令人心疼。
她啜泣的聲音裹挾著我的心,我不由自主三步並作兩步地走近,才發現她竟然抖成這樣。我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後將她指間點燃的煙拿走,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有些東西是學不來的,就像香煙於她。
我說,別哭。
她的指尖,異常冰涼,冷汗被她握在手心裏,好像被冰水浸泡了許久。她的身體在顫抖,像一隻受驚嚇的小貓,輕緩地摩挲著她單薄的脊背,讓她好受一些。
她重重的鼻音,顯得委屈可愛,問我,何老師?
我說,是。
她無力地依偎著我,可以嗅到屬於她的體香。
“為什麼哭?”
“不為什麼。”
“為什麼自虐。”
“我沒有自虐。”聲音裏含著痛苦的掩飾,倔強的她將小臉扭向一邊。
“抽煙就是自己傷害自己,幼稚的行為。”
“我想體會成熟的滋味。”
“告訴我,為什麼這麼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