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咒士與劍的災禍之歌
我等不斷嘶吼追問著
在某人將絕美的銀短劍
妝點在我胸膛深處的心髒之前
告訴我吧
那真實的虛偽與薔薇
吉格姆托.瓦倫海德「遺稿詩生前葬」
皇曆四八九年
一聲怒吼!
轟然的咆哮撼動大氣與樹梢。我的鼓膜和聽小骨也嗡嗡作響。
眼前的巨龍全身被覆著赤色的鱗片。
牠高舉裹著粗壯肌肉的前腳。腳尖前端的五爪,猶如五把利刀。當牠捶下前腳,堅硬的岩層產生龜裂,同時發出沉重的聲響。
牠的臉部像是蜥蜴和鱷魚的綜合體,脖子猶如一條又粗又長的蛇。巨大的上下顎之間,排列著短劍般的牙齒。
火龍的大小接近一間房子。對於抬頭望著牠的我們來說,就像是一座聳立在眼前的高山。
牠的威猛姿態,確實符合「異貌者」之王的稱號。
映照著橙色光芒猙獰凶猛的雙眸。捕捉到我們的身影。牠壓低長而彎曲的脖子,頭部幾乎要貼在地麵上。
靠近地麵的龍牙之間,流泄出高溫的蒸氣。咒印組成式發出青白色的磷光逐漸描繪成形。在灼熱氣息即將吐向咒式之前,我的咒式構築完成了。
在我的意識引導之下,咒力傳達到魔杖劍「斷罪者優爾加」上。借著護手上的寶珠展開演算,將咒力集結成束。彈倉旋轉將咒彈上膛之後,以咒彈殼內充填的元素作為催化劑,開始進行物理幹涉。
織出的咒式藉由刀身增幅,在刀上描繪出閃耀的咒印組成式。我發動化學煉成係第三位階「爆炸吼」。形成淡黃色結晶的三硝基甲苯炸藥(注2),以雷酸汞及迭氮化鉛作為引信產生爆炸。鋼鐵製的刀刃,發出秒速六千九百公尺的爆炸氣流,朝著火龍轟然而去。
一陣猛烈的爆炸,擊碎火龍紅色的鱗片,撕裂牠的肌肉,紅色血沫進射而出。
龍的眼神充滿了憤怒,抖落身上的白煙和鮮血。
牠將五隻爪子插入地麵,撐起龐大的身軀與頭部。高速展開的爆裂咒式,並未對牠造成致命傷。
龍的頭部上方,一道黑影從天而降。隻見白刀如飛瀑般落下,砍中牠粗大的脖子。
大刀一口氣切斷了硬度極高的鱗片、筋肉與骨骼。
注2
:即TNT炸藥。
血沫由火龍脖子的斷麵飛濺開來。在滂沱的血雨之中,「屠龍刀涅雷多」巨大的刀身刺入大地。
我的夥伴吉吉那猙獰的笑容映照在刀刃上。
火龍被切斷的頭顱,墜落在我和吉吉那之間。頭顱掉在地上畫出一道血線。沉重的聲響持續不斷,尚未完全發動的咒式火焰像蛇一樣,從火龍齒間竄出。
從火龍的頭和身體的斷麵裏,大量的血液渲染開來。
魔杖劍排出十二口徑咒彈的空彈殼落在岩層上。猶如銀鈴般清脆的區首,那是宣告戰鬥結束的瞳聲。
我吐出了屏住的呼吸,將熱氣未散的刀身收進刀鞘。
「這條龍跟報告裏描述的不一樣。」
吉吉那銀色的雙眼,注視著倒在大地上的龍頭。
「真是可惜。我們偉大的屠龍族有一句諺語說:『獵物跟女人都是越強越好』。」
「你不覺得問題跟麻煩都是越小越好嗎?」
「要跟嘉優斯的器量一樣小是不可能的。」
「吉吉那的腦袋裏,好像連那麼一丁點東西都塞不下呢。人天生就有缺陷還真是辛苦。」
「你的身高看起來矮了我一個頭,這是最新的流行嗎?
」
吉吉那水平揮動大刀,我屈身閃避。銳利的刀刃倏地劃過頭頂,削去了好幾根頭發。
我跳到樹旁。吉吉那抽回刀刃,打了個嗬欠。
這份光景就是我們平日的寫照。我倆還是和平時一樣的攻擊型咒式士。
我將指尖伸向鼻梁,調整知覺眼鏡的位置。
火龍倒下的巨大屍體就在我的眼前。
月亮清澈湛藍的光芒流泄而下,今晚天上掛著下弦月。
柏油路麵有龜裂的痕跡。停在路旁的車輛,隻剩下生鏽的骨架,輪胎全都破了。路邊的交通號誌攔腰折斷,暫停的指示牌掉落在人行道上。
排列在街道上大樓裏玻璃全碎裂了,可以看見裏頭一片黑暗。荒蕪的城鎮裏,吹著略帶寒意的初春晚風。
我們在崩塌大樓的一樓取暖。吉吉那坐在水泥地上。我則是在牆壁的碎塊上坐下來。
天花板幾乎都崩塌了,彎曲的鋼筋由斷麵露出。鋼筋的尖端正好碰到下弦月。
我跟吉吉那升起露營用的火堆。淡淡的煙霧由微弱的火焰中升起,嫋嫋飄向夜空。
我拿出手機啟動立體光學影像。光線構成的格子中浮出立體地圖。我查了一下目前所在的位置。這裏是哲貝倫龍皇國的艾裏烏斯郡,距離郡都艾裏達那市東北方二十八公裏的地方。好像是位在邊境上一座名為古拉席卡的廢棄城鎮。
古拉席卡原本有人居住。可是由於「異貌者」的猖獗,以及龍保護緩衝區邊界線的重新劃定,鎮民紛紛撤離了。看來整個城鎮都已廢棄。在遠離艾裏達那與衛星都市群的邊境地區,像這樣的城鎮其實並不少見。
在這座被舍棄的城鎮裏,隻有我跟吉吉那兩個人。
四周一片寂靜。火堆偶爾傳出木材燃燒的聲音。
如果現在要返回艾裏達那,必須通過龍保護緩衝區。由於穿越滿是「異貌者」的邊境森林太危險了,我們隻能等到天亮再走。
我想起靠在左肩上的魔杖劍狀況很糟,於是用左手大拇指推開劍鞘,檢查刀身。
最高名刀級魔杖劍「斷罪者優爾加」,蒼白刀身映照著月光。
刀刃長達八百零二公厘,刀身則是由鈦咒銀合金製成的。機械部分不算,刀柄全長是三百零一公厘。護手上有鉚釘裝飾。三顆寶珠作為事象誘導演算裝置,並排在機械部位上。
彈倉裏的十二口徑咒彈,合計共十二發,火藥室裏有一發。從劍靠在肩上的重量戚,可以確認一共裝進了十三發子彈。
這把自動彈倉式魔杖劍陪了我很久。總覺得變得有點像我自己。
我的側臉映在刀身上。
曾經有個女人說我長得像電影演員拉格曼諾夫。可是那個演員因為性病與貧困導致精神崩潰,甚至還親手殺了妻兒,最後自己也跟著自殺了;說實在的,她的說法讓我完全高興不起來。
也許我的臉長得有點懦弱,但是由於長時間累積的辛勞,我總是擺著一副臭臉。今天甚至連氣色也不太好。
我按摩自己的眼角,試圖驅趕眼睛疲勞。似乎有胃酸過多的現象,感覺到有些悶痛。此外還有少許機能障礙、肉體疲勞以及精神疲勞,低血壓與低血糖的狀況。我判斷對工作不會有影響。
我不禁露出苦笑。把自己的肉體視為分子構造,是我這種身兼化學係和煉成係咒式士的壞習慣。
我操作彈倉選擇好咒彈。左手食指靠在護手上拉動扳機,抽出空彈殼。
我發動化學煉成係第一位階「征酸」,生成氫氧化鎂與氫氧化鋁。吞下去之後發揮出製酸效果,緩和了我的胃痛。
當然,使用具有胃黏膜保護作用的藥物,像是蔗糖硫酸酯鋁鹽,或是羅莎替丁乙酯鹽酸鹽(注:羅莎替丁不具胃黏膜保護作用,此處為作者誤植。),或是作用於H2受體。抑製胃酸分泌的藥物,例如愛希莫替定、希每替定或瑞尼替定這些也可以,但是要想起它們的組成式太麻煩了。
「你胃痛嗎?練金術師。」
吉吉那嘟囔起來,他似乎看見了我的咒印組成式。
「你會替我擔心還真難得。」
「隻是沒想到你這麼膽小,讓我有點意外。」
身為「劍舞士」的吉吉那,撫摸著靠在肩上巨大的屠龍刀涅雷多的劍鞘。響起鋼鐵的聲音。
與刀刃同色的發絲隨著夜風擺動,鋼色雙眼注視著搖曳的營火。我的夥伴吉吉那隻要不開口,那份美貌可比名家雕刻而成的完美雕像。
英挺氣概的眉毛之下,有著一雙戰士的嚴峻雙眸,與他那美女般細致的鼻梁,以及妖豔赤紅的唇辦,恰巧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這種完全矛盾的絕妙搭配,形成了他絕美的容貌。
然而他的個性,卻比在暗夜被燒死的黑貓還要黑暗。吉吉那.嘉迪.多爾克。梅雷歐斯.亞修雷.布夫,這個長得要命又惹人厭的名字,也讓人不由得煩燥起來。
我們兩人之間再度陷入沉默。吉吉那繼續望著火光。銀色瞳孔注視火焰的另一頭,那台停在路肩上的事務所車輛。正確來說,是凝視著那顆占據了整個箱型車後座的火龍頭顱。火龍光是頭顱部分就足足有一個人那麼大。
「這行李還真大!」我嘴裏嘟噥抱怨起來。「要不是某個家夥,堅持要把整顆頭顱都帶回去,不然隻需要帶走一部分就成了。」
「這是我族的習俗,必須對龍表達敬意。」
吉吉那丟回這句話。火龍的眼睛,似乎透過車窗看著我們這邊,讓人感覺不怎麼舒服。千萬別恨我們啊!我試著轉換心情。
「總而言之,這是個爛工作。」
「身為攻擊型咒式士,做的就是這種工作。你就別再抱怨了。」
吉吉那露出冷笑。
「還是,你要遵守EMES或是ENOK,那個咒式上市場獨立保護協會或是咒式上受益委員會的規範,當個乖巧守規矩的攻擊型咒式上呢?」
「我們不是歸屬在研究團隊或是企業活動下的咒式師,是攻擊型咒式士。」
我也諷刺地露出笑容,回應了吉吉那的冷笑。
「我們隻是負責用攻擊型咒式驅除龍、巨人以及帶來災禍的’異貌者b,或是狩獵同業之中的犯罪者而已。」
「意思是說,雖然盡情利用各種協會,卻不想遵守無意義的規範或勸告嗎?」
吉吉那做出了結論。總而言之,我們完成了委托的工作。他伸了伸懶腰,在營火上暖暖手。
「你明天要跟貝利克與伊安古他們去看佛克爾比賽嗎?」
吉吉那把背靠在崩毀的樓梯上看了看我,視線隨即又回到搖曳的火光上。
「球類運動很無聊。」
「反正我也沒有要約你去。」
我的反擊讓吉吉那臉上掠過一絲不快。
「那,吉吉那你休假打算要幹麼?」
「我沒必要告訴你。」
姑且算是扯平了。這世上沒有任何人類能與吉吉那溝通。我想在其它的次元空間應該也沒有。
雖然每次我們交談都會變成這樣,但是因為事務所是兩人共同經營的,不可能從早到晚連一句話也不講。我痛恨自己的親切與社交性格。
「所以我說啊,雖然我知道你做人很失敗,但至少可以用比較像人的方式說話吧。」
「嘉優斯這種珍奇異獸叫聲還真吵。你快去死吧,不然就等我幹掉你,再讓你開口說話。」
「哇——真是糟透了。在吉吉那的右邊,還有左邊的人,你們可以幫我轉告他嗎?叫他趕快去自殺,這樣全世界的人都會很高興的。」
「你的個性真的是爛到世界毀滅。」
「從原子構造開始,性格就已經完全崩壞的吉吉那,你有資格說我嗎?」
隨後我想起上個月那期攻擊型咒式土的業界雜誌「咒式之友」。在六種係統的咒式士當中,我所屬的化學係咒式士,被票選為「性格差勁的攻擊型咒式士」第一名。沒想到連在現實生活裏還被他這麼說,實在很讓人不爽。
相反的,我的夥伴吉吉那分類是生物係,則是排名第六。大多是劍士和格鬥上的係統,似乎都是個性純樸,沒什麼壞心眼的好人,不過我想拿眼前這名男人作為反證。
氣氛更加凝重了。與吉吉那交談,就像是試圖在永久凍土種植二期作物一樣,根本不會有收成出現。
「嘉優斯,以剛剛那種距離來說,你的『爆炸吼』的生成量不足。隻要我的追擊再晚個零點一秒,你現在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主要是考慮自己的攻擊盡量不要波及到夥伴。你的意思是說,要是下次波及到你也沒關係囉?」
「在你擁有的那些陰險咒式當中,還有同位階的『死哭磷沙霧』這種中距離攻擊方式,也能夠打倒牠吧。」
吉吉那這樣響應我的質問。
這家夥總是把他自己當成我的師父,發表誇張的屠龍戰術理論。
雖然實際上幾乎都是正確的,但是要我乖乖照著做,就好像惡魔有良心一樣是不可能的事。
「使用『死哭磷沙霧』會產生甲氟膦酸異丙酯,也就是俗稱的沙林毒氣,能用在那種近距離的肉搏戰嗎?如果不能完全壓製對方,那我們就死定了。」
「所以你平常就應該要好好鍛煉自己啊。」
吉吉那發出詫異的聲音。他已經達到第十三層級,正是一流攻擊型咒式士的證明,他的說法讓還在第十二層級的我無話可說。
「因為我知道你要用跳躍攻擊,所以我判斷隻要讓牠的動作停頓一下,攻擊就會奏效。因為殺死牠是你們屠龍族的專業技術。」
對於我的辯解,吉吉那閉上了眼睛。看來他沒在聽我說話。
在下一瞬間,我的背脊竄起一陣涼意。
屠龍刀涅雷多巨大的刀身,輕輕抵住我的頸動脈。我屏住了呼吸。
雖然我知道那是吉吉那的高速拔刀術,但是巨大刀身飛動的瞬間,還有揮舞的軌跡,我完全看不到。
「像你這種家夥,不準提到屠龍族的事。」
吉吉那美女般的唇瓣歪曲,丟出了這句話。
「從太古時代開始,屠龍族就以狩獵非人類的『異貌者』維生。」
他的聲音裏帶有刀刃般的意誌。
「在攻擊型咒式士之中,屠龍士是專門以龍作為對手的專業戰士,屠龍族正是孕育他們的民族。即便說現代屠龍戰術的技術或裝備,以及戰術的基礎,都是源自於我們屠龍族也不為過。」
他定睛注視著我。
「像你這種家夥,根本沒資格提起屠龍族。」
「真是麻煩的民族,還有同樣麻煩的吉吉那。」
吉吉那是屠龍族的一員。
可是他隻有一半的血統。也許這就是他個性難搞的原因之一。
對迫不得已和吉吉那搭檔的我來說,厭覺就像在火藥庫裏舉行煙火大會。換一種方式來形容,就像是脖子上掛著絞刑用的套索跳舞。
火堆裏的柴薪發出爆裂聲,聽起來像是骨頭折斷的聲音。
我推開了抵在我脖子上的刀刃。吉吉那也把魔劍收回。我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別老是用刀劍來解決問題。這是你們族裏的戒律,還是你自己的老毛病?或者說,不犯下殘暴連續殺人案,你就會冷靜不下來?」
「我想割下你淨說些肮髒字句的舌頭。」
我將視線由吉吉那身上移開,火龍的頭顱再次映入我的眼簾。曾經熊熊燃燒的眼眸,在生命逝去後也化為混濁的暗紅色。
「我知道,你們怨恨讓自己的棲息地變狹窄的人類。」
火龍的眼睛像是在責備著我。
「可是,一旦闖進古拉席卡龍緩衝區,加上你還吃了人,我們人類就不得不狩獵你。不要這麼恨我。」
我說出的借口,死去的龍也不可能聽進去。
「是彼此運氣都不好吧。」
吉吉那作出宣告。
「這隻是不幸的巧合串成的事故。旅途中的巡回商人,來到陌生的皇國中,無意間踏入緩衝區,那還是天倫條約中屬於龍的棲息地。」鋼鐵般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龍的棲息地本來就已經夠狹窄了,居然還有人侵犯牠們的聖地,龍被激怒之後才會殺人、吃人。而且龍的怒氣平息不下來,甚至對周邊的居民出手。」
「結果造成兩個商人,以及三個邊境警衛隊隊員被殺害,對嗎?」
回顧事態,也隻是再次確認讓人高興不起來的事實。
「然而火龍也像這樣遭到獵殺。是無可救贖的惡性循環。」
我看著靜止的火龍頭顱,有種不太自然的感覺。
「喂,吉吉那。果然還是有點怪吧?」
「低能的嘉優斯,你也有自知之明啊?」
「不是啦,你不覺得牠比報告中的龍小了一號嗎?」
眼前的龍,活著的時候從頭到尾共十九點五公尺。
「根據吉吉那你教過我的『DDMM』,也就是泛屠龍式龍測量法,龍自出生後,由第十年開始計算,約經過一百年會長到全長二十公尺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