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殊自幼身體羸弱,這個富貴的家族帶給他的隻有歧視和折磨,讓他幼小的心靈飽嚐人間的辛酸。雖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可現實的冷酷無情就是一把銳利的劍,削去你所有的自尊和驕傲,傷得你體無完膚,無以複加。直到多年後,盡管蘇曼殊灑脫不羈,性情舒朗,但每當寂夜無聲之時,輕輕碰觸童年這道已結痂的傷口,還會疼痛,甚至血肉模糊。這就是印記,雕刻著一段屈辱和悲傷的往事。

蘇曼殊七歲的時候上了私塾,他初次接觸文字,就被那有生命、有靈性的方塊字深深吸引。在書中,他找到了人生華麗的主題,找到了生活中不曾見過的美好和真心。長期的欺淩使他性格孤僻、沉默寡言,隻有在茫茫書海中,他的情思才可以滔滔不絕、無邊無際。文字雖然是一味良藥,可以拯救薄弱的靈魂,卻不能拯救痛苦的身體。

大陳氏的刻薄狠毒,令他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災難。一次身患重疾,他被家人棄在柴房,氣息奄奄,無人問津。也許是命不該絕,他醒後逃離了這個讓他痛恨的家,彷徨無助之時,他走進了寺廟。

是悠遠的鍾聲將他召喚,悲憫的佛說過,要度世間迷夢之人。小小年紀的蘇曼殊到廣州長壽寺出家,不是因為他看破紅塵,悟到禪理,而是世俗沒有給這隻孤雁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巢穴。這個被稱作人間淨土、蓮花勝境的地方,給不起繁華世相,卻可以給他寧靜平安。他跪在蒲團之上,抬眉望佛,佛想度化他,教這個懵懂還不知世事的孩子學會容忍,學會放下。可他塵緣未了,心中尚有執念、有欲望、有不舍,受戒之日,他偷吃了鴿肉,犯了清規,被逐出廟門。這世間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其不可觸及的界限,倘若越軌,縱是慈悲的佛也要被迫無情。佛法雖無邊,卻不能隨意改變天數,扭轉乾坤。

注定的命運不能輕易擺脫,蘇曼殊幾經輾轉,又回到那個讓他痛惡的家。九歲那年,父親蘇傑生因生意失敗,撤離日本橫濱,回到故鄉。那個鼎盛一時的望族,從此漸漸走向衰亡的結局。所謂盛極必衰,水滿則溢,有時候,人力的挽留終是徒勞。蘇傑生為了重整寥落的家業,趕赴上海經商。十三歲的蘇曼殊背上他簡單的行囊,走出了幽深的蘇巷,到上海和父親一起生活。自此,他與故鄉永訣。

他還記得,佛教他學會放下,所以他放下過往的屈辱,在人生轉彎的路口,選擇和所有的人一樣趕往姹紫嫣紅的春天。黃浦江畔的濤聲,激蕩了這個少年內心積壓已久的渴望。蘇曼殊身處的年代,一半是滿清,一半是民國,這樣一個改朝換代的動蕩時期,讓一個被熱血澆鑄的男兒深深地明白,他應該有更遼闊、更遠大的誌向和夢想。在波瀾壯闊的海上,他看到自己的一生注定不會平凡,注定要用血淚來書寫一段風雲和傳奇的故事。

在風起雲湧的年代,他依舊是那隻孤雁,隻是羽翼豐滿,已經有足夠的力量抵抗人世的風雨。沒落衰敗的世象讓他找到飛翔的理由,他有理由放逐,衝破人間的塵網,在洪流亂煙中接受更大的風暴。十五歲的時候,他隨表兄去日本求學,這隻孤雁飛渡滄海,不是為了尋找避風擋雨的屋簷,而是將年華拋擲給如流的時光。用離別來換取新的開始,看一段宿命如何將他的人生重新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