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蘇微嘴角動了一下,露出一個冷然譏諷的笑容:“還記得我在洛水邊和你說的話嗎?那時我說,真恨不得能斬下這隻手來,看看沒了手臂的我還是什麼樣……沒想到,還真是一語成讖。”
“別胡說。”蕭停雲喝止。
“這把劍下已經足足死了兩百人了,如今以我之血祭奠亡靈,也是理所應當。”蘇微卻是冷笑,手指微微一動,唰的一聲,血薇躍出了劍鞘,寒芒四射,“若是我這雙手真的要被斬斷,也得由血薇來斬!”
蕭停雲猛然扣住了她的手腕:“不行!”
“怎麼,那你是想讓我死嗎?”蘇微看著他,眼裏卻有一種痛快的笑意,言語放得極其鋒利,似想在他波瀾不驚的心裏刺下刻痕來,“我如果死了,你一樣留不住血薇。”
他的手顫抖了一下,卻沒有放開手。
“還有一個月的時間,不到最後,怎能放棄?”蕭停雲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阿微,對手極其惡毒凶險,我們得並肩打這一仗,一直到最後一刻!”
她震了一下,眼裏的譏誚漸漸散了。
蕭停雲站了起來,看到一旁的趙冰潔,皺了皺眉頭:“冰潔,去白樓召集所有人,好好商量一下對策。時間已經不多了!”
“是。”她微微一顫,低下了頭。
“阿微,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他回過頭低聲安慰,輕輕拍了拍蘇微的肩膀,“放心,無論如何聽雪樓都是你的家——我在你姑姑麵前立過的誓,從來不曾忘記。”
“……”蘇微握緊了那把血薇,望著他們兩個人並肩離開,微微出神。
那把神兵在她手心低低吟動,冷光四射,似乎想要告訴她什麼。蘇微沉默了許久,輕輕歎了口氣,俯下身,將臉頰貼在了冰冷的劍鞘上,合上了眼睛,聽著鞘中長劍的低吟。
那一刻,她想起了中毒那夜在洛水旁不曾和他說出口的話——
“再見。”
是的,那一日,她便已經下定決心,要和他告別:離開他,離開江湖,離開聽雪樓,也離開那一對“人中龍鳳”的陰影——她隻是蘇微,她要離開這不屬於自己的地方,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不再被任何人、任何事影響和左右。
她不是舒靖容。血薇的主人,應該能決斷自己的生活。
這,才是她最大的願望。
十年了,在一場又一場的大醉、一場又一場的殺戮中,她其實早已有了這個決定。和他去酒館裏小酌,原本也隻是為了和他把那句話說明——隻是不知為何,在看到那一雙重瞳時,她便再也沒有勇氣說出離開的字眼。
如果她在那一刻死去就好了……如果真的死去,此刻的她便不會繼續困於這個網裏,看不清楚重瞳深處的心思,卸不下心頭的重擔。
可是,她偏偏活下來了,卻又活得如此絕望而狼狽。
一個月後,如果滇南解藥不到,她一身絕頂的武功便從此作廢,雙臂被斬,成為廢人,再也無法做這把血薇的主人,也無法對聽雪樓有絲毫的用處——到了那個時候,他又會怎樣呢?
她不敢想象。
蘇微獨自在緋衣樓裏默默坐了很久,聽著外麵的人聲,凝望著黑夜裏白樓不熄的燈火。她知道,此刻,整個聽雪樓都在為自己忙碌。
不,應該說,是在為保住血薇而忙碌的吧?
她忽然發出了輕輕的冷笑,在暗夜裏如同風送浮冰。仿佛下了什麼決心,提起筆,在書簡上寫了幾個字,將紙輕輕壓在了硯台下,然後站起身,如同一隻夜行的白鳥一樣掠出了室外,沒有驚動外麵正在忙碌的侍女。
離開的那一刻,她聽到血薇在劍鞘中長吟,如同無望的呼喚。
“再見了。”她在冷月下低聲喃喃,並沒有回頭。
白樓裏的人在看到那一張紙時霍然長身立起,變了臉色。
這是一紙雪箋,上麵隻寫著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