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無常(1 / 2)

那輛車撞過來的時候,我手裏還拿著今天的早飯——白麵饅頭和豆漿。

我倒在地上,頭重重磕在馬路牙子上,感覺不到痛,隻覺鈍器穿過了頭皮,腦子裏涼涼的,有些暈。

我想爬起來,好好罵一罵那個開車的人,趕著去投胎嗎,開這麼快!可是我發現我已經拿自己無能為力了。

小時候看過一部電視劇,人死後,會有黑白無常拿著勾魂鐵鏈,勾著你的魂,引領你踏上黃泉路。

電視裏的白無常穿著白長袍,吐著長長的舌頭,樣子很恐怖;黑無常雖然不像白無常那樣怪異,但不苟言笑,也很可怕。

我沒想到今天來接我的兩個無常,居然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樣子還挺親切。勾魂鐵鏈,與時俱進地成了鎖腳的銅環。

我聽見白無常一邊鎖我腳,一邊嘀咕:“讓你跟上頭說說最近一批的鎖魂環偷工減料,一點都不好用,你說了沒有?你看,鎖都鎖不上,這種東西不能省,每天都要用的。”

黑無常說:“怎麼沒說,可好的鎖魂環價錢比這貴一賠,還得現結。算了,咱們路上擔心點就是了。”

我從而知道,冥界其實和人間一樣,也有假冒偽劣的存在。想想也是,冥界的鬼都是人間去的人,能相差到哪去?

當那冰冷的鎖魂環套上我腳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已經死在了一場車禍之中。

我想起了我的兒子,他不過三歲多一點,沒了媽媽,他該怎麼活?

他晚上睡覺的時候,喜歡把腳翹在我的肚子上,小手搭在我的脖子上,非這樣他睡不著;他喜換吃甜的和酸的,每次吃完都要提醒他刷牙的;他不高興穿紅衣服,因為在他心裏紅衣服是女孩的衣服;他還很要麵子,不能拿他跟別的小朋友比較······

這些孩子的爸爸都不知道。

還有孩子他爸,他知道我死了後,是否會傷心難過了,是否會為我流淚?

活著時,曾問他:“我若死了,你會不會為我流淚?”

他說:“會的!”

答得如此爽快,讓人心生疑惑,但無從考證,也隻好作罷。

我很想回去看看,此時他是否在為我流淚。

我向兩個無常告假:“我死得太匆忙,一點準備都沒有,能否允許我回家跟我的家人告個別?”

兩個無常笑了起來:“從沒聽說過,死還要做準備的,你現在已經是一個鬼魂,你家人根本看不見你,你怎麼和他們告別?”

我明白了,從古至今,從電視到現實,無常換了裝束,卻是一樣無情的。

我隻得跟著無常踏上了那條傳說中的黃泉路。

路上倒也不像聽來的那樣陰森恐怖,兩邊的白楊比人間的高出許多,聳入雲霄,一眼望去,一條蜿蜒小路通入天際。

兩個無常催我:“快點,馬上葛老頭就要關鬼門了,趕不上就要被關在外麵,那可慘了。”

我很好奇:“黃泉路上還有鬼門?”

在我看來人一死,就踏入了鬼門了,這應該是自然發生的。無常的話顛覆了我以往的認知,這陰間好像跟我以前聽說的不一樣。

白無常說:“走了旱路還有水路,進入鬼門才能走水路,那是到奈何橋的必經之路。葛老頭嗜酒,天一暗就關鬼門,趕著吃酒去。進不了鬼門,我們就要在外麵呆一夜。這一夜可不好過,前半夜黃沙漫天,後半夜洪水滔滔,真正是水深火熱。”

我怕吃沙子和淹水,可還是在那裏磨蹭。我怕走得太快,離人間越來越遠。到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我就會忘記一切。

在我二十八年的人生中,不如意之事也有十之八九,可我從沒想過要死。我不知道死神為什麼要找上我?

小時候,媽媽還帶我去算過命,算命先生說我:鳳鳴岐山四方揚,女命逢此大吉昌。走失夫君音信有,晚年衣祿財盈箱。

先生說我是人中之鳳,將來必定獨占鼇頭。

我信以為真,覺得自己必將幹一番大事業。

起初我雄心勃勃,想拿個諾貝爾科學獎,結果數理化從來沒考過六十分以上;後來我想拿個奧斯卡獎也是可以的,結果被電影學院的招生老師扼殺在了搖籃中;最後我想再不濟,做個網紅總行吧,可到我死的這一天,我也就一百零一個粉絲,其中一百個是僵屍粉,唯一一個活的是我老公。可他微博是我幫他開的,他根本不玩。

再再後來,結婚生子,做家庭主婦。每天上菜市場買菜,為了三毛五分錢跟人討價還價。

日子越平淡,我對自己的未來倒越有信心。覺得天將降大任,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

可是,現在我卻死了。我還沒來得及大展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