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紅岸,年底的第一場雪(1 / 2)

瘦腳伶仃的蘇聯跑在紅岸江邊的磚石上。

她瘋狂地奔跑,滿地的落葉嘩嘩地被她狂亂的腳步卷起,在空中飄蕩,又疲憊地落下。

隨之而來的是那場大雪。

這是年底的第一場雪,好像蓄謀已久,在星期六的夜晚趕到紅岸。

大雪讓她跑到了馬修家。

這是一座巴洛克式的俄羅斯小樓,淡淡的米黃色,窗戶裏射出兩束燈光打在雪地上,這樣的顏色給了蘇聯意外的溫暖和膽量。是的,她是膽怯的,隻有8歲,一個害羞靦腆的小姑娘,在冥冥之中,茫然地跑進了這個院子。

夏天的時候,到江邊玩耍的蘇聯被岸邊的石頭劃破了腳趾,旁邊的一個男孩跑進這個米黃色的小樓取來一瓶紫藥水給她塗上,她記住了他。

蘇聯聽大人們說過,這座小洋樓裏住的是紅岸有名的資本家,做火磨生意的,主人是最早來到這裏的老毛子,這個家族在紅岸開了第一家火磨廠。解放以後,廠子都被國家收了,但是這家人依然住在這裏。他家的三兒子娶了哈爾濱中央大街上著名的商人徐老太太的女兒,這姑娘是紅岸最美的女人之一,外號“黑牡丹”。

“火磨”是什麼?蘇聯不知道,好像就是做麵粉的(現在麵粉都是國家供應了,在糧店可以買到,不需要什麼“火磨”了)。“黑牡丹”什麼樣?蘇聯也沒有興趣,就像她沒有興趣知道自己的媽媽為什麼叫“白牡丹”一樣。她隻知道這個小男孩被稱為“二毛子”,紅岸的人大都認識他。

現在,蘇聯看到了那個“二毛子”——夏天給她塗紫藥水的男孩——有著一頭濃密卷發的混血兒。他正倚著床頭,安靜地讀一本書。他是在“讀”而不是在“看”,因為他的嘴在一動一動地開開合合,是朗讀,媽媽經常這樣給蘇聯讀書,是讀出聲來的。

想到媽媽,蘇聯蹲在窗下,嚶嚶地哭了起來。

這時,她隱約聽到窗子被嘎吱嘎吱地打開,有人拍她的頭,是那個男孩兒,他在叫她:“快點兒,上來、上來!”

窗台上有許多初雪,鬆滑,她的一條腿剛剛攀上去,就差點出溜下來。好在男孩子的力氣比她大,連拉帶拽把她弄進了屋裏。

屋裏有雪白的床單,在白熾燈下白得耀眼,驚魂未定的蘇聯哇地哭了出來。男孩使勁地向她擺手,皺著眉頭阻止她。看到他生氣的樣子她害怕了,立刻把哭聲憋了回去。

男孩子手忙腳亂地拽掉她的棉衣,還有鞋,塞在床底下。然後把她推到自己的小床上,用被子蒙住她。

有敲門的聲音:“有什麼事嗎,馬修?”

男孩急忙關了燈:“沒事兒媽媽,我困了要睡……”

男孩的聲音有些微弱,帶著顫音,顯然他對這突如其來的事件缺乏準備,他手足無措地呆在那裏,剛才的那一係列舉動不過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年人的本能,現在,他傻傻地站在黑暗之中,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已經12歲了,他勉強跟自己說,我應該可以對付這些。

馬修挨著蘇聯坐了下來,與蘇聯剛才一樣,他也不停地哆嗦著,從來沒有這麼近地與女孩子在一起過,麵對這個大雪般突然降臨的小姑娘,他蒙了。

她實在太瘦了,就像賣火柴的小女孩,真可憐!這樣想著,馬修的勇氣大增。他勇敢地向她身邊靠了靠,有月光透過窗戶照在她的臉上,那掛著淚痕的蒼白的臉,和緊緊閉著的眼睛,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已經睡著了。

這是一間很小的兒童房,小床上方的牆上有一幅油畫,一個紅衣少年,手拿一柄劍,少年目光炯炯,仿佛要上戰場的樣子。

現在的馬修,就覺得自己是那持劍少年,有將赴沙場的凜然。

朦朧中,靠在床邊的馬修也睡著了,夢中他的一隻胳膊被一隻大獅子咬掉了,他掙紮著想跑,卻無論如何也挪不動,再一使勁,醒了。夢裏那隻被獅子吃掉的胳膊正被女孩的頭死死地壓著,他拽不出來,也不敢動。

他輕輕地歪過頭去看她。

這靜謐的雪夜裏,月光照進馬修忘記拉上窗簾的窗戶,很亮,屋裏的一切都清晰而疏朗,恍若夢境。12歲的馬修覺得自己是生活在童話世界裏的人物——一個小天使從天而降,她從何而來?又要到哪裏去?不得而知。他忽然覺得小姑娘的頭是那麼溫暖,以至於自己竟然想抱一抱她,這樣的想法嚇了他一大跳,全身像著了火一樣燒灼起來。

這時,12歲的馬修發現:自己的睡褲裏濕了一片。

蘇聯醒了,是被嚇醒的,她仿佛又聽到了恐怖的砸門聲。昨天晚上,她看見爸爸被人從床上拽了下來,爸爸大聲嚷著:“你們為什麼抓我?我不是蘇修特務……”

爸爸的聲音很怪異,不像平時的爸爸,甚至不像一個男人的聲音。這是一個讓恐懼鋸斷了男人聲帶的聲音,尖利、惶恐。看似憤怒,但是夾雜著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