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朱淡寧在年三十的晚上就告訴蘇聯,明天不能到別人家去拜年,因為有死人的人家不吉利,尤其死的是爸爸就更是身上有重孝的,如果她到別人家去,會給人家帶來厄運,人家會很忌諱。
“那為啥我們可以到車大爺家?”蘇聯反問。
朱淡寧的眼睛突然紅了:“因為……他們家就是我們家,拆了牆,我們就是一家。”
大年三十的夜裏,蘇聯趴在自己家的窗台上往外看,這個窗台就是蘇聯的全部世界。她每天在這裏看外麵,來來往往的人、馬、自行車,還有一些偷著賣東西的小商販。幾乎紅岸每天經過這棟樓的人,她全都認識了,以至於,如果有階級敵人,她是第一個能辨別出來的。
因為長年在這裏趴著,托著下巴的胳膊肘磨硬了不說,毛衣的袖子也磨破了兩個洞,朱淡寧用毛線補上,但是沒有多久,兩個洞又露出來,索性,朱淡寧將兩塊布剪成兩個圓,罩在破洞的外麵,再用線將邊緣縫好,這樣就形成了兩個裝飾一樣的圖案,蘇聯美美地穿上,還能穿好些時日。
即便有人笑話,蘇聯也從不在乎,她還覺得這兩個洞好極了,縫上布以後,軟和了好多,胳膊肘也不會被硌得那麼疼了。她喜歡這個窗口,讓她浮想聯翩,其樂無窮。
年三十的夜晚,外麵真是熱鬧啊。
許多孩子在放鞭炮。他們都是拿那種一個一個獨立的小鞭兒,另一隻手舉著一根燃著的香,每點燃一個小鞭兒,就扔在空中,然後趕緊跑遠,小鞭兒在身後,“啪”的一聲發出清脆的聲響,有時由於太緊張了沒能及時扔出去,那小鞭兒就在身邊炸開了,濺到自己的身上,剛上身的新衣服燒了一個洞,回家被媽媽罵一頓,因為要過年了,所以挨打的可能性不大了,孩子們的膽子便也大了起來,有時放肆得沒了譜,回家照樣被爸爸踹一腳,也是可能的。
蘇聯沒有這麼倒黴的時候,因為她膽小,幾乎不敢放小鞭兒,最慘的一次就是剛紮好的小辮上的頭綾子被燒了一個洞,為此她也難過了半天。
今年,樓上梅姨家的明光回到了紅岸,他是從哈爾濱回來的,說是休探親假,過完初五就走,因為馬上要集訓。
明光是滑冰健將,如今已經被省隊錄取了。他的回來,吸引了一大批與他年齡相仿的姑娘和小夥子,他像一個領袖,被周圍的年輕人擁戴著。他從容地將那些大個的“二踢腳”放在一塊平地上,然後將手裏的煙狠狠吸一口,煙頭的光芒明亮了許多,他用煙頭去接觸“二踢腳”的撚,然後趕緊後退幾步,周圍的人也跟著後退,一刹那,隻見“二踢腳”叭的一聲飛上天,到了天上,發出第二聲清脆的爆炸聲,圍著明光的孩子們發出瘋狂的尖叫。
那些大一點的女孩子都愛往明光的身邊湊,她們竊竊低語,有些害羞地吃吃笑個不停。也有大方的,張著大嘴,嘎嘎嘎地笑著,吐出的哈氣,都好像是沒心沒肺的快樂。
蘇聯看得出來,越美是這些姑娘裏麵最積極的一個。
明光穿著軍大衣,目光炯炯,那個精神,那個帥!
蘇聯多麼羨慕他。不是羨慕他會滑冰,也不是羨慕他的帥,而是羨慕他能夠離開這裏,到遠處去,到那個叫哈爾濱的地方。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爸爸死後,蘇聯多麼向往遠方,她仇恨這裏,這個叫紅岸的地方。
她還不知道,其實,哈爾濱距離紅岸並不遙遠,它隻是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