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天’?這個應該是‘日’字。這個是……”
聲音聽上去有二三十歲的樣子,自言自語一些奇怪的話,從簡陋的小屋深處傳來。
正是南國之秋,多雨但清涼的日子。秋雨不如夏雨那樣急,卻也不像春雨那樣悄然無聲。啪啪的雨聲混著屋內富有磁性的念字聲,在清秋小村中蕩漾,直到被一陣風帶來的嘩嘩竹樹聲淹沒了。
小屋外是一個不小的院子,院牆上本是有些白石灰打磨,但經不住年年的風吹雨打,石灰掉了一層又一層,最終隻剩得紅磚。院內倒是種了不少東西:石榴樹枝枝丫丫在雨中搖晃,百齡桂花正到了散香的季節,聞上去是一種幽然的香,夾雜淡淡的水汽。還有蘭花葳蕤,丁香垂枝,無花果作響……滿目青翠,真是盎然生機的院子。
我們往屋內看看——堂屋裏,靠牆擺著幾張老桌子,一個破舊大菜櫃,隨地放著木板凳,再有,牆角的桌子上放著一台老舊的電視機。即使是在村莊裏,這都顯得寒酸。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那正對屋門的牆上,畫著一幅大大的“迎客鬆”圖。雖然小屋不常有人拜訪,但這無疑為小屋活添幾分古意。這的確是祖傳的古宅,這牆畫,好像還是出自一位名人之手。小屋頂上的青瓦碎了一處,導致小屋的主人每次下雨都頭疼不已。
遠村,老院,古宅。那麼,這屋的主人呢?
屋的主人,正在臥室認字。木床~上,一個仿佛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披著一件打有少許補丁的棉襖,用手在一個竹簡似的東西上,撫摸著,嘴裏仍然在不停念叨什麼。不算帥氣但很幹淨的臉上,浮現出喜悅的笑容。
臥室木窗比較小,加之天氣不好,屋裏的光線很昏暗,幾乎看不清青年半邊臉。但這並不妨礙青年對手中物癡迷的觀摩。
他是閉著眼睛的。應該這樣說,他睜開眼,隻有眼白,沒有瞳孔。所以,他先天失明。
哦,不幸的孩子,大多長者都這樣安慰他。他是個瞎子!還是個聾子和啞巴!在學校上學時,無數同學在人前人後這樣說。孩子,爸媽對不起你……母親以前天天這樣哭訴,父親就在一旁抽悶煙。
他當然不是聾子和啞巴,隻是他很沉默,對於以上諸多話語,他都無言以對。無言以對不是他不知該說什麼,而是他不知該怎麼說好。所以,他就成了一個沉默的人。
他不覺得是瞎子有什麼不好,真的不覺得。自從他接觸到文字以來,對,用手去感受,去撫摸,那一筆筆凸凹,一道道刻痕,然後他就癡迷了,再也放不下了。
他自己有時也覺得自己不正常。別的孩子問他:“喂,瞎子,你天天摸那些鬼畫弧,不覺得煩那?”他當時正在感受篆書。
“不,不煩,字有……靈魂。不……漢字有靈魂。”他想了想,回答道。因為他摸英文時,真的隻覺得煩,感不到半點韻味,更別說從中體味出感,升華成畫了。不過後來他在研究別的古字時,發現隻要是象形出來的文字,都仿佛蘊含著萬千意味,深奧,而且令他迷醉不已。
“切!”孩子們明顯不信,覺得他裝神秘,久而久之,便不敬且遠之了。他也就始終很孤獨,但並不孤寂。因為有文字,文字有靈魂,也就能做他的朋友。
“你是‘錢’字吧,金光閃閃,帶著股寶氣,又總免不了俗氣。這個是‘宙’才對,浩浩無際之感中夾雜寂寥和黑暗。這個是‘書’字?嗬嗬,每種文字中你算是複雜的了。大概你學文最多的緣故……”青年在床~上微笑呢喃,仿佛他麵前漂浮著他喜愛不已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