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溫柔的背叛(2)(1 / 2)

原因之二,我感覺調查組似乎鐵了心要查出我和“月光社”的淵源,我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有時我在想:為什麼?是不是學校很久沒有“大案”可抓了?似乎並非如此。找個理由批鬥我?他們不需要任何理由,一句話,我就已經被公審了六次,挨的拳腳和唾沫不可計數。

唯一的解釋,有人想讓我成為正式的罪人,入獄,甚至槍斃。如果有確鑿的證據,我就能很順利地被從曆史上抹去。

我想,我一定是個瘋子,即便在這個時候,居然還想保留這份日記。如果我是個正常的人,應該在調查一開始,就將這日記燒為灰燼。

但我知道我的意識,是想記錄下這段日子,記錄下“月光社”的清白和掙紮,或許有朝一日得見光明,提醒後人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

雖然壓力很大,難得的是,勁鬆還常來看我,和我一起在食堂吃飯,鼓勵我堅強下去。不可否認,他的確是我至今仍保持堅強的動力之一。他對我如此,我沒有必要向他保留任何秘密,於是我將“月光社”的事告訴了他。

另一個知道我是“月光社”僅存者的是依依,但她很久沒有出現了。我可以理解,因為她自己的出身也不佳,又在“鐵托”的監視之下,任何繼續接近我的行為,都無疑飛蛾撲火。我能感覺她還惦記著我,期待著重逢的那一天。為了這個期待,我會隱忍,即便長期隔離,甚至入獄,我也會像以前的革命烈士那樣,“將牢底坐穿”。今天是兒童節,從調查組回來的時候,看見學校附屬幼兒園的孩子們在行政樓前的草坪上愉快地玩耍歌唱,無憂無慮,心裏突然酸楚。這些不懂事的孩子,哪裏會想到身遭正發生著巨變。同時又想起,當年和勁鬆兩個人,也都是這樣無憂無慮地玩耍著。

1967年6月15日

我食了言,又拿出了這個日記本。這個日記本在原地放著,顯然沒有被移動過。

食言不是罪,但背叛呢?

昨天,調查組突然告訴我:調查已經結束,我可以走了。近半個月的隔離審查,每天麵對的,除了調查員,就隻有牆壁。如果我說此刻我還精神健全,那一定是種自我安慰。我可以走了,但並不代表自由了。調查組的人告訴我,老老實實在宿舍呆著,等著下一步安排。我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調查組的人被我逼問得煩了,終於告訴我說,有人提供了證據,我的確是“月光社”餘黨。怎麼處理我,調查組做不了主,他們自稱還算有人情味兒,放我回去,是讓我收拾收拾,和家人朋友通個氣,做好一去不返的準備。所以回校並不是自由,自然有革命同誌監視著我。他們同時上報市裏,等待處理決定,入獄是至少的,也許會更糟。

我呆呆地站在調查組的辦公室裏,腦中空白一片,不知道該有什麼樣的心情,從表麵看,仿佛我還舍不得這審查了我幾個月的地獄。

失魂落魄地走回宿舍,一路上似乎想了很多,但什麼都沒想明白。知道我參加過“月光社”的隻有勁鬆和依依,如果真有人作證,就應該是他們兩人中的一個。我雖然問過調查組誰是證人,他們堅決不說,是要保護革命同誌,但會在下次公審時,拿證詞一一和我對質。

會不會他們隻是準備誣陷我?臨出調查組時,聽他們說起了我參加“月光社”活動的幾個細節,都是實情。

這麼說,勁鬆和依依兩個人中,一定有一個供出了我。剛回到宿舍,勁鬆便聞訊趕到了。他一見我,頓時愣住了,隨即竟然眼圈紅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一向如鐵打般的勁鬆這麼難過,或許是我近半個月來不事梳洗,邋遢得像個流浪漢的緣故。但他一開口,我就知道他的難過另有原因。

他已經聽說了我將被定罪的事。“你既然知道了,為什麼還來找我,不怕以後背個‘通敵’的罪名嗎?”

我被他這麼快的到來深深打動。“這是什麼話,我怕過什麼?”勁鬆還是那氣吞河山的樣子,“知道是誰供出你的嗎?聽那些調查組的人說得有板有眼,說是證據確鑿。”我歎了一聲:“知道這件事的隻有兩個人。”勁鬆驚訝地望著我。他當然知道自己是二者之一。他一動不動地望著我,忽然說:“我這就去前衛線醫院,把依依叫來,問她為什麼做這樣的事。”顯然,他不是揭露我的人。難道真的是依依?我的胸口開始發悶,疼痛。她很久沒來看我了,也許這說明了什麼。但我還在思考,想到勁鬆脾氣火暴,說不定會對依依做出格的舉動,依依又在“鐵托”的眼皮底下,他這麼怒氣衝衝地跑過去,正好給“鐵托”一個打擊她的機會。何況,問清楚了又怎麼樣?

我嚴辭阻止勁鬆去前衛線醫院,並告訴他,我會找依依問清楚,並感謝他沒有揭發我。這時,他眼淚終於落下來,抱著我的肩膀說:“好兄弟,我真要是做那樣的事,還不如去死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