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昏迷不醒的女子絲毫不理會他的苦心,根本咽不下少年辛辛苦苦熬好的粥。小計用湯勺勉強灌了她幾口後,實在束手無策,隻好先躺在地上休息,打算養足精神,等天一亮,就去藥店抓些湯藥。
他將長襖披到女子身上,自己渾身又濕又冷的,但因為實在太累了,所以還是很快就睡著了。
夢裏,少年看見暖暖的陽光映照在青石長街上,燦若雲霞的桃花枝後,隱隱露出一角紅磚屋簷。
那是他十歲那年的春天,舅舅難得生出了幾分勇氣,對舅母說,想要帶他去廟會上玩玩。
廟會上的人很多,他還沒有灶台高的時候,便終日在客棧裏忙活,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熱鬧的場景,每個人看起來似乎都很快活,臉上掛著心滿意足的笑容。
他拉著舅舅的大手,那一刻,真心實意地感覺到這是他血脈相連的親人。盡管爹娘臨死前留給他的大筆財產不翼而飛,盡管在那個女人虐待他的時候,舅舅始終沉默著,可他知道舅舅是疼愛自己的,他像一個成年人那樣,寬容地理解著這個男人窩囊背後的無能為力。
而變故下一刻就發生了。
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不知從何處飛奔而來,周圍的人亂作一團,將他們兩人擠到大路中央,舅舅還不慎摔倒了,眼看馬蹄就要踏到舅舅身上,他不顧安危地撲過去,想要保護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想象之中的疼痛沒有來臨,馬上的騎者及時勒住了馬,那是個麵有稚氣的男孩子,看起來頂多比他大三四歲,眉眼生的極好,鼻梁秀挺,眸如點漆,脖子上掛著一串東珠,貴氣十足,隻是衣服有些淩亂,頭發也鬆鬆散散地披著。見他們倒在地上,男孩非但毫無愧色,反而氣勢洶洶地抽出鞭子,沒頭沒腦地衝他們揮過來。
幾十名玄甲侍衛急匆匆地從後麵趕過來,看到男孩子在馬上安然無恙,不禁鬆了口氣,接著便將矛頭指向他和舅舅,責怪他們驚擾了貴人,口口聲聲說要將他們當街杖斃。
舅舅嚇得涕淚交麵,拉著他跪在地上,連聲哀求著對方。男孩子胡亂抽了他們幾鞭子,便已經失去了興致,將他們交給侍衛處置,自己夾著馬肚,便要離去。
這時候,一頂軟轎在前方停了下來,正好堵住男孩的去路。馬上的天之驕子正欲動怒,但不知看見了什麼,神情卻瞬間柔軟下來,甚至還有點泫然若泣的委屈。
“你來幹什麼?”男孩子氣鼓鼓地說,鳳眸中水汪汪的,似乎轎中人隻要再說一句重話,這個方才還驕橫跋扈的小少爺就能馬上哭出來。
轎中的人輕聲對男孩說了幾句話,然後吩咐轎夫將他和舅舅帶過來。舅舅惶惶不安,剛走到轎前,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他正想跟著跪下,轎中卻伸出一隻芊芊素手,輕輕地扶住他。
“別怕,”轎中的女子年齡應該不大,她的聲音不算清亮,微微有些沙啞,還時不時輕咳幾聲,但聽起來很是溫柔可親,“這件事不是你們的錯……”
女子後來又說了些什麼,他記得不是太清楚了,那時的他隻顧著自慚形愧,因為女子的手是那麼白皙細膩,連指甲都是淡淡的粉,仿佛落在初雪上的桃花瓣兒,越發襯出他的手如此粗糙醜陋,根本不像是一個孩子的手。
珠簾後,貴族少女的容貌若隱若現,宛若雲霧中的花,綽綽約約的,他說不上哪裏好看,但就是覺得她一定很美。
轎中的人給了舅舅一袋銀子,說是要給他們壓驚,那男孩不屑地哼了一聲,倒也沒有說什麼,似乎很怕惹這女子生氣。
“這孩子的衣服太薄了,”臨走前,女子招呼他站到自己眼前,隔著珠簾捏了捏他的衣袖,依稀輕輕蹙起眉,像是疼憐自己幼弟般嗔怒道,“他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做父母的得多上心點。”
舅舅唯唯若若地答應了,女子放心不下,解下自己的紫貂披肩,笑意盈盈地遞給他,這時那男孩終於忍不住了,怒氣衝衝地嚷嚷著,“那可是我給你的,為了獵這隻貂,我連腿都摔斷了!”
舅舅聞言,更不敢接受如此珍貴的禮物,再三保證回家便為他換上暖和的新衣,女子是個性情溫柔的人,也沒有再堅持。
人世間的邂逅,往往如同雪泥鴻爪,轉瞬間便了無痕跡。舅舅回去嚇得大病了一場,時間長了,卻也漸漸淡忘了當時的凶險。
他更是從未在別人麵前提及過那日的情景,隻是偶爾會在夢裏聽見有人溫溫柔柔地安慰著,輕聲說,“別怕……”
她從轎中伸出的手纖美似夢,頸間戴著一塊極為罕見的血色珊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