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藕遇刀豆(1 / 1)

超市,聊起些不常見的菜,她說,那什麼,藕算一個吧?我嚇一跳,藕在南方可是常走動的娘家人,不算客!藕燉排骨,醋溜藕絲,即使到“紅藕香殘玉簟秋”的季節,藕仍賣得歡。

“你不常吃藕?”

“一年幾回吧”,她答。

告別了不蔓不枝的藕,接著逛,遇見刀豆。對北方人的她來說親切如本家二嬸的刀豆,刀豆燒土豆,刀豆燒排骨,都是東北常菜。這豆與我生分,感覺此豆如名,要和鍋灶戰它三百回的意思——它別名大刀豆、關刀豆,全攜著股虎虎兵氣。

豆類裏,我最喜珠圓玉潤的豌豆,與火腿煲湯直教人生死相許;愣頭青的毛豆也行,心眼子淺,用鹽水煮煮它也不覺委曲;黃豆多才多藝,雪天做蹄骨凍不錯,打成豆漿或用鹽糖爆了也好;蠶豆敦良,和什麼菜搭都不搶戲,連雪裏蕻這樣的裏弄角色它都禮讓三分。

由藕與刀豆可見,南北方的飲食差異實在不小。以前看張潔的《母親的廚房》,其母食譜上有道“西紅柿黃燜牛肉”,是道北方菜吧?在南方,西紅柿和牛肉好像有點門戶不對,自小,我目睹的都是牛肉和土豆親熱狀,西紅柿怎麼著都有點像第三者。不過,後來有次燒牛肉,既擱土豆,又放西紅柿,味道出乎意料地好,差不多成為我烹飪史上一個小裏程碑——第三者能讓鍋中物更富激情,看來連食物也概莫能外。

總體上,我是南方菜愛好者。可能因為有限地幾次去北方都受打擊的緣故。就說吃麵,在北京吃“馬蘭拉麵”,一海碗,麵淡湯寡——馬蘭可能不是在失戀就是鬧離婚,而在南方,有回在家偏遠的“馬蘭拉麵”小館,麵上鋪著鹵牛肉、芫荽、花生米……湯是小火熬煮的牛骨湯,其味數年不忘,和北京鬱悶的馬蘭比起來,這家的馬蘭顯然正戀愛。

去北京的川菜館,朋友說,口味據北方風味“改良”過,他意思是改良過的口味更好了,但我知道——通常改良後的結果就是兩頭不靠,無一討好。果然,那次的菜也是,被扔在京蜀之間的荒郊野嶺,叫爹爹不應,叫娘娘不答,惡夢一般,一盤梅菜扣肉竟生生做成了嬌滴滴的粉紅色!就算扣肉同學為扮清純,也不用一進京就換膚吧。同吃的北京朋友沾沾自喜地問,味道不錯吧?我也沒啥好說,誰讓一碗雜醬麵就能讓他吃得呼哧哧呢?

對北方菜以及到了北方的菜就有了拒心,當然也許是沒吃對地方,或者,我生就一個南方的胃——玉環再好,也得遇上明皇,她若在成帝劉驁這,興許就胖才人一個,劉驁隻喜飛燕呀。

每次回浙江蘭溪,桌上總有豌豆雪菜、尖椒蝦皮炒臭豆幹,炸響鈴之類,還有“撮肉圓”:以豆腐筍丁瘦肉粒調味,加紅薯粉捏成獅子頭狀,墊以荷葉,上籠蒸成青灰透明,咬一口,素樸而美的江南小城風味。此外,外婆用粉紅木槿花打湯,父親用青綠的嫩絲瓜皮煎蛋,都宜食宜賞,盤中一派山明水秀。

還有南方的梔子花炒韭菜、醃菜螺螄肉、河蚌燒豆腐……,以及形象代言茭白、蓴菜、鱸魚,對北方人來說皆麵生吧,而北方吃食的特色——我且摘一可愛的北方男孩的心聲,“下次回家,一定買50個燒餅,十隻熏雞,十根拐頭香腸(肉又多,味又好)!再讓我媽給我烙30張大餅,十張蔥花的,十張肉餅,十張油鹽餅,不,我還要買個電餅鐺!回廈門自己做!”,在他博客看到這段,我笑出來,北方的味(胃)真結實,一點不浮花浪蕊,個頂個的!

南方美學如蘇州園林,曲徑通幽,精致到死。北方則開門見山,不拘一格。譬如餃子,用醋蘸蘸,佐以生蔥,吃的是囫圇美勁。南方一碗小餛飩的出場也要行頭齊備,蝦皮紫菜油渣末,樣樣齊了,小餛飩才從一柄白瓷勺嫋嫋起身,正所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在南方,食物和人,食物與食物,總有綿綿情意似的,你一眼我一眉,生出許多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思。北方呢,如兩樣男女食材遇上,“愛不愛,給個爽快話!”

“若愛怎的,不愛又怎的?”

“若愛呢,咱倆一鍋熱乎乎燉上,再生它粉條和白菜倆孩子;不愛呢,你奔你的牡丹江,我走我的關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