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時裝展結束後,當地一本權威的時裝雜誌總編輯歌迪亞建議我在巴黎開店。
????我可以嗎?我受寵若驚。
????已經有幾位日本設計師在巴黎開店,你的設計不比他們遜色。當然,如果真的打算在巴黎發展,就要花多些時間在這裏。
????我考慮一下。
????香港的事業放不下嗎?這可是個好機會,別忘了這裏是歐洲,很多人也想在巴黎開店。
????放不下的,不是事業,是人。我說。
????是的,放不下的,通常都是人。我們放下尊嚴、放下個性、放下固執,都隻因為放不下一個人。
????有一個人放不下,活著才有意思。我說。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卻沒有把握能夠再和文治一起。
????從巴黎回來,踏出機場,我看到他羞澀地站在一角等我。我衝上去,緊緊地抱著他。
????對不起。他在我耳邊說。
????我以為你以後再也不理我。
????我做不到。
????和我一起搬過去好嗎?如果你不去,我也不去。
????他終於點頭。
????搬到新屋以後,良湄就住在我們樓下,熊弼仍然住在大學的教職員宿舍,偶爾才在良湄家裏過夜。良湄也不是時常在家裏的,她有時候在傅傳孝家裏過夜。傅傳孝是廣告公司的創作總監,我見過他幾次,良湄好象真的愛上了他。傅傳孝也是有女朋友的。
????我無法理解這種男女關係,既然大家相愛,那何不回去了結原本那段情?為什麼偏偏要帶著罪疚去欺騙和背叛那個愛你的人?
????因為我愛著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男人,你不是也說過,每個女人生命裏,都應該有一個楊弘念、一個徐文治嗎?良湄說。
????但我不會同時愛著他們。
????沒有一種愛不是帶著罪疚的。罪疚愈大,愛得愈深。徐文治對你的愛,難道不是帶著罪疚嗎?
????有罪疚不一定有愛,許多男人都是帶著罪疚離開女人的。我說。
????那是因為他對另一個人的罪疚更深。
????文治為什麼要對我覺得罪疚?
????他覺得他累你在外麵飄泊了好幾年,如果他能夠勇敢一點,如果不是那次地震,你就不會一個女孩子孤零零去紐約,這是他跟哥哥說的。
????那天晚上,我特地下廚弄了一客意大利檸檬飯給文治,這個飯是我在意大利學到的。
????好吃嗎?
????很香。他吃得津津有味,為什麼突然下廚,你的工作不是很忙嗎?
????因為我想謝謝你——
????為什麼要謝謝我?
????謝謝你愛我——我從後麵抱著他,如果沒有了你,我的日子不知怎麼過。
????也許過得更自由——
????我才不要。
????這個時候,傳真機傳來一封信。
????會不會是給我的?他問。
????我去拿。
????信是歌迪亞從巴黎傳真來的,她問我到巴黎開店的事考慮過沒有?她說,想替我作一個專訪。
????是誰的?文治問。
????沒用的。我隨手把信擱在飯桌上,我去廚房看看檸檬派焗好了沒有?
????你要到巴黎開店嗎?他拿著那張傳真問我。
????我不打算去。我說。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沒時間——我把檸檬派放在碟子上,出去吃甜品吧。
????真的是因為沒時間嗎?
????我不想離開你,這個理由是不是更充分?我摸摸他的臉。
????你不要再為我犧牲。
????我沒有犧牲呀。
????你不是很想成名的嗎?
????我已經成名了。
????在巴黎成名是不同的。
????即使在那邊開店,也不一定會成名,在香港不是已經很好嗎?
????他顯得很不開心。
????我並沒有犧牲些什麼,我不是說過討厭別離嗎?我抱著他,幸福地把臉貼在他的脖子上。
????你不是也說過不想做一隻蓑衣蟲,一輩子離不開一件蓑衣的嗎?
????如果你就是那件蓑衣,我才不介意做一隻蓑衣蟲。
????他輕撫我的頭發說:我不想你有一天後悔為了我,而沒做一些事。
????我不會。我說。
????九六年十二月裏一個晚上,我一個人在家裏,良湄來按門鈴。
????你還沒睡嗎?她問我。
????沒這麼早。
????我和傅傳孝的事讓熊弼知道了。
????是誰告訴他的?
????有人碰見我們兩個。
????那你怎麼說?
????當然是否認。她理直氣壯地說。
????他相信嗎?
????他好象是相信的。他是個拒絕長大的男人,他不會相信一些令自己傷心的事。她苦笑。
????你跟傅傳孝到底怎樣?
????大家對大家都沒要求、沒承諾,也沒妒忌,這樣就很好,不像你和文治,愛得像檸檬。
????什麼像檸檬?我一頭霧水。
????一顆檸檬有百分之五的檸檬酸、百分之零點五的糖,十分的酸,一分的甜,不就像愛情嗎?我和傅傳孝是榴槤,喜歡吃的人,說它是極品,不喜歡的說它臭。
????那熊弼又是哪一種水果?我笑著問她。
????是橙。雖然沒個性,卻有安全感。
????你改行賣水果嗎?
????你說對了一半,我這陣子正忙著處理一宗葡萄訴訟案,正牌的葡萄商要控告冒牌葡萄的那個。
????良湄走了,我在想她說的十分的酸,一分的甜。文治回來時,我問他:
????如果愛情有十分,有幾多分是酸,幾多分是甜?良湄說是十分的酸,一分的甜,是嗎?
????沒有那十分的酸,怎見得那一分的甜有多甜?
????原來,我們都不過在追求那一分的甜。
????我們吃那麼多苦,隻為嚐一分的甜。隻有傻瓜才會這樣做。
????第二天是周末,下午,良湄來我家裏一起布置聖誕樹。文治從電視台打電話回來。
????良湄在嗎?他很凝重的問我。
????她正巧在這裏,有什麼事?
????熊弼出了事。
????什麼事?良湄問我。
????熊弼在大學實驗室裏做實驗,隔壁實驗室有學生不小心打翻了一瓶有毒氣體,熊弼跑去叫學生們走避,他是最後一個離開的,結果吸入大量有毒氣體。他自行登上救護車時,還在微笑,送到醫院之後,不再醒來。醫生發現他肺部充滿了酸性氣體,無法救活。
????良湄在醫院守候了三天三夜,熊弼沒機會睜開眼睛跟她說一句話就離開了。
????我最後一次見熊弼,是在方維誌公司喬遷的酒會上,他落落寡歡地站在一角。他幽幽地跟我說:長大是很痛苦的。現在他應該覺得快樂,他從此不再長大了。臨走的時候,他跟我說再見。他像小孩子那樣,輕輕地跟我揮手。
????別離,成了訣別。他永遠不知道,他愛的女人,一直背叛他。背叛,是多麼殘忍的事。
????喪禮結束之後,我在良湄家裏一直陪伴著她。傅傳孝打過幾次電話來,她不肯接。她老是在客廳和廚房裏打轉。
????那個葡萄商送了幾盒溫室葡萄給我,你要不要試試?她問我。
????我搖頭。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我:你要不要吃點什麼的?我想看著你吃東西。
????我勉強在她麵前吃了幾顆葡萄。
????又過了一會兒,她老是走到廚房裏,不停地洗手。
????良湄,你別再這樣。我製止她。
????他臨走的前一天,我還向他撒謊。她哀傷地說。
????你並不知道他會發生意外。我安慰她。
????他是不是不會再回來?她淒然問我。
????我不曉得怎樣回答她。
????我想跟他說一聲對不起。
????聽說每個人在天上都有一顆星,他死了的話,屬於他的那顆星就會殞落。下一次,你看到流星,就跟流星說對不起吧,他會聽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