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黃柏不同,黃鬆喜歡墓粄那種清涼柔韌的味道,他每次都敞開肚子吃得打飽嗝,到了晚上的酒桌上,麵對雞鴨魚肉,反而沒了胃口。
“哥,這掃墓的三角錢,你先幫我交一下。”黃柏走到黃鬆麵前說。
“我哪有錢?”黃鬆說。
“你前幾天到墟上賣了筍,剩了好多錢吧。”
“沒剩錢,給家裏買了鹽,還買了紅糖,哪裏會有剩錢?”
黃柏將信將疑地看了黃鬆一眼,沿著廊道向樓梯口走去。黃鬆轉頭向自家灶間走去,他想看看鍋灶上有什麼吃的,剛走到灶間門前,正要拉開半截腰門,就聽到一個驚乍的聲音喊道:“阿鬆頭,不好啦,你老爸被五步蛇咬到了,倒在地上爬不起來啦!”
黃鬆愣了一下,就衝下天井向樓門廳快步走去。
那個喊叫的拐子黃三代一手擦著汗,一手向黃鬆揮動著,已經喊叫不出來了。
“怎麼了?你說我老爸怎麼了?”黃鬆走到了黃三代麵前,隻見黃三代歪著身子,直喘著粗氣,不由得急躁起來,“你說呀,我老爸在哪裏?”
黃三代抬起手往土樓外麵指了指,說:“在洋高尖、半山腰,我看見了,腿都腫起幾多高……”
黃鬆猛吃一驚,拔腿就跑出土樓,向前麵的洋高尖跑去。
洋高尖是黃家坳的最高峰,它是一個山頭的名字,也泛指黃家坳的所有山峰。洋高尖峰巒疊起,連綿不息,像屏風一樣圍著黃家坳,每座山巒還有它自己的小名。
黃鬆的父親黃世和是一個小有名氣的地理師,替人擇日、看風水是他的飯碗,這些天他時常獨自上山,遵循著古法,覓龍、察砂、觀水、點穴,為的卻是給自己找一門可以福蔭子孫後代的風水。黃世和不知怎麼突然冒出給自己找一門好風水的念頭,那天吃晚飯時他就對三個兒子說,我要找一門好風水來蔭你們。活人先找好墓地,這在土樓鄉村也是稀疏平常的。三個兒子對父親的職業一向不大以為然,他們隻顧著吃自己的飯,甚至懶得搭父親一句話。
今天黃世和早早就起床了,女兒黃素煮粥還沒煮熟,他抓起昨晚剩下的一塊地瓜就出了土樓,穿過一片菜園和田地,從小竹溪的跳石上過了溪流,向鍾鼓嶺走去。
鍾鼓嶺是洋高尖下部一塊隆起的山地,從正麵看像是一口鍾,從兩個側麵看又像是一麵鼓。黃世和踏遍了黃家坳的山山水水,似乎沒有一塊地方能讓他特別滿意,昨天他從毛佘坡下來,在鍾鼓嶺歇了口氣,突然發覺這裏風水不錯,遙對著複興樓,複興樓後麵巍峨屹立的九龍峰,秀潤、蜿蜒,如龍出穴,而嶺下是清澈的小竹溪,來水口有多條細流彙合,非常開闊,去水處則隱蔽在轉彎的一叢竹林下。風水上把來水口叫做“天門”,去水處叫做“地戶”,前者宜開後者須藏,所以,“開天門,閉地戶”是上乘的風水。因為天色向晚,黃世和也不多停留,心想明日再專程前來考察。今天黃世和又站在昨天的位置,往複興樓和九龍峰望了一會,不禁頻頻點頭。他開始審察腳下的土質,土是“龍”之肉,石是“龍”之骨,草是“龍”之毛,草木葳蕤、石潤土膏,最是相宜。隻見鍾鼓嶺雜樹繁花,紅的、綠的、藍的,呈現出一片勃勃生機。在一株年老的茶油樹旁邊,有一塊圓潤的馬蹄形岩石,上麵飄落了幾片樹葉。黃世和的眼光轉了一圈之後,便久久地落在岩石上麵。他心裏突然想把這塊岩石搬開,如果不這麼想,也許就沒有下麵的事情了,他偏偏是想了就做的人,立即蹲下馬步,雙手推了推岩石,居然搖動起來,不由信心倍增,就推著岩石往前挪動。這時陣,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一條五步蛇從岩石下麵的蛇穴裏噴出蛇信子,黃世和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撲了過來,腳踝上就被咬了一口,他叫了一聲,好像是竹刺劃破腳板一樣,低頭一看,卻是一條烏黑發亮的大蛇,蛇信子朝著他一伸一縮的,發出呼呼的聲響。黃世和驚慌地倒退兩步,身子重心不穩,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而那五步蛇騰挪著身子,嗦地鑽進了草叢裏。
即使是地理師,他也難於預見到岩石下麵會藏匿著一個蛇穴。這條剛剛結束冬眠的蝮蛇,腹內空空,全身滿是力氣,沒想到竟然有人來騷擾它,它也就毫不留情地撲過去,先咬一口再說。
蝮蛇俗稱五步蛇,意思是隻要被它咬到,走五步的時間內就會倒地斃命,可見其毒。黃世和倒在地上,隻感覺一股毒氣像蜈蚣一樣從腳踝往上爬,一下爬滿全身,爬進了五髒六腑。他的腳在抖動,那蝮蛇留下的牙痕像兩個小黑點,周圍腫起了血泡。他從地上坐起來,雙手抱著膝蓋,把牙齒咬得格格響,隻見腳踝像發酵一樣腫起來,把腳上的圓口布鞋都崩了出去,劇痛傳遍全身,他還是忍不住呻吟起來,用勁地從襯衣上撕下一塊布條,紮在傷口上方的腳上。
黃鬆衝上鍾鼓嶺,趕到父親身邊時,父親已倒在地上抽搐不已,臉色發青,嘴唇哆嗦著吐出含糊不清的音節。
“爸,你、你要不要緊?……”黃鬆驚惶失措地碰了一下父親的身子,覺得像火炭一樣燙手,他的眼光隻在腫脹的傷口停留了一下,就害怕地縮了回來。
黃世和抬起手又落了下來,胸口像是堵著一口痰,呼吸不上來,就要斷氣了一樣。
“爸,我去采藥,你說什麼藥管用?”黃鬆想起來還是搶救要緊,其實住在山裏的人,多多少少都是懂得一些治療蛇傷的草藥,可是這時他的腦子裏出現一片空白,“爸,你說什麼藥……”
“我……我……”黃世和喘著粗氣,口沫隨著往外冒出來。
黃鬆急得快要把舌頭咬斷了,猛地想起來,七葉一枝花、魚腥草、半夏、半邊蓮等等都是治蛇傷的草藥,他轉身就在周圍緊急地尋找。
黃世和伸出一隻抖抖索索的手,像是蛇一樣在地上爬行,好不容易咬住黃鬆的褲管,突然他吐出了一句清晰的話:“背我回家。”
黃鬆轉了幾圈沒有找到草藥,喪魂落魄地呆立在父親的身邊,在他的眼皮底下,父親的身體一會兒不斷地腫脹,一會兒又不斷地萎縮,他知道這是幻覺,自己頭昏腦脹的,似乎也要倒下來了。
“背我回家。”黃世和又用力地重複了一遍。
黃鬆連忙跪下來,搬動著父親僵硬而沉重的身體,費了好大的勁才背到背上,他咬著牙站起身,就向山下跑去。背上的重量像是一塊石頭壓著他,讓他刹不住腳步地向下俯衝而去。
黃世和讓兒子背他回家,心裏害怕的就是死在外麵,那死後都進不了土樓。他幾近昏迷的腦子浮起生辰八字、天幹地支,算出今天正是自己的忌日,看來是命中注定,大限已到。他心裏反而立即平靜下來,想對兒子說,別急,別把我摔了,可是喉嚨裏發不出聲音。
對黃鬆來說,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就是趕快把父親背回土樓,讓人立即到林坑請那個林禿子來,他是遠近有名的蛇藥師,他一來父親可能就有救了。黃鬆跌跌撞撞衝下了鍾鼓嶺,幾次被樹樁絆住,身子歪斜下來,但是屁股還沒著地,他又站起來了。這時陣,他身上像是注入了一股超人的魔力,噌噌噌,幾下就從小竹溪的跳石上跳過去,望著複興樓狂奔。
跑到菜園時,黃鬆的弟弟黃槐、黃柏倉皇地迎了上來,爭先恐後地想要背過父親,讓黃鬆歇口氣,都被他推開了。
“誰快到林坑去請林禿子!”黃鬆大聲地說,他堅持背著父親,向複興樓跑去。
一腳跨過複興樓的石門檻,黃鬆感覺眼前一黑,腳步就晃了,父親像一隻麻袋從他背上滑了下來。聚攏在樓門廳的人發出一片驚歎,幾個人七手八腳地圍上前,幫忙從地上扶起黃世和,有人看到了黃世和發腫的腿腳和血泡,又是一陣尖叫。
黃鬆先是把父親的頭靠在槌子上,接著移到自己的身上,他感覺身體是柔軟的,讓父親靠著身子要比靠在堅硬的槌子上好受一點。這時,黃世和的眼皮已經耷拉下來,氣若遊絲。
“爸,你挺住,林禿子快到了。”黃鬆說。
樓門廳亂成了一團,還有人從廊道上怦怦砰地跑過來,驚訝、恐懼和慌張,像一股陰風吹過所有人的臉,每個人都不寒而栗。在七嘴八舌的聲音裏,有人不停地說著害怕,有人責備黃鬆不應該把父親背回來,應該就地施救,有人問誰家有備用的蛇藥。
這時黃世和的眼睛突然裂開了一小縫,渾圓闊大的複興樓在他眼裏變得影影幢幢的,圓圓的天空在不停地旋轉,眼前的麵孔一片模糊,像許多發黃的紙片字跡漫漶,他的眼光始終無法在黃鬆的臉上定格,似乎一切都在飄浮,連他的聲音也像是從洞穴裏傳出來一樣縹緲:“背我到四樓,我要死在床上。”
一聲洪亮的啼哭在天井響起,像鞭炮一樣在土樓裏炸開,那是黃世和的養女黃蓮,從天井裏哭叫著撲過來。
黃鬆猶豫了一下,還是背起了父親,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群自動地讓開一條道,他背著父親就往樓梯口跑去,乒乒乓乓地登上樓梯,憋著一口氣直往四樓衝。
終於把父親放到了臥室的床上,黃鬆大叫著:“爸,你不能死!”
黃世和的嘴角邊浮出一絲笑意,淡淡地說:“死不死,天注定。我死了,風水就做在那塊岩石左麵一丈所在,我給你們找到一門好風水,保佑你們兄弟姐妹。”
“我不要風水,我不要你死!”黃鬆大叫起來。
“出喪可以定在清明那天,另外,小竹溪右麵那塊地裏有一隻玉兔,適宜建一座新土樓。”黃世和說完,一口濃痰湧上來了,他歪頭往地上吐了一口,吐出的卻幾乎是血汁。
黃槐、黃素、黃蓮等衝上四樓,跑到父親臥室裏,父親已經昏迷不醒,他們又哭又叫,父親也聽不見了,他的魂靈從肉體裏慢慢地掙脫出來……
向臥室走來的腳步聲紛亂而雜遝,整條環廊微微地顫動起來,整座土樓也似乎搖晃了一下。這一刹那間,黃鬆感覺一縷青煙從父親身上徐徐飄向土樓屋瓦上圓圓的天空,臥室裏的光線一下黯淡下來。黃鬆猛一抬頭,看見黃世郎出現在門口,身後還有黃柏帶來的林禿子。
黃世郎走進臥室,看了一眼床上黃世和的遺體,眼角閃起了淚花。
黃鬆、黃槐、黃柏、黃素等人幾乎同時地放聲悲號,宏大的聲音像鐵器一樣猛烈地敲打著複興樓的土牆。
3
祖堂隔著天井和土樓大門遙遙相對,正中一張香案,上麵擺著黃氏遠祖和黃家坳開基祖的神位。土樓裏一旦有紅白事,這裏便是最主要的活動場所。
現在祖堂布置成孝堂的樣子,右麵牆壁上掛起一塊黑布,上麵貼著一個白紙剪出的“奠”字,有鍋蓋那麼大。左麵牆壁上貼著“嚴製”二字,還有一張分行豎寫的“銘旌”:“恭旌德望中華先哲享壽四九擬評忠厚溫良黃公世和老先生之靈幾”。一口棺材架在兩張板凳上,靠著牆角擺著一張桌子,主事的人一邊收下人們送來的喪禮,一邊登記在冊。
黃鬆三兄弟在父親遺體前哭了一場,從四樓下到了孝堂,分頭散開。黃家坳的俗話說,死人多活(兒),辦喪事是最繁瑣的活兒,祭奠、蓋棺、發喪,千頭萬緒,好在父親臨死前給自己找好了風水,不然還要延請地理師覓龍察砂一番,許多事最後都要喪家拍板,讓人在悲傷之餘忙得團團轉,甚至一忙起來,連悲傷也抽不出時間了。
從昨天到現在,黃鬆幾乎沒有合過眼,眼裏布滿了血絲,臉上的疙瘩漲得更狠了,像是隨時會炸開的石榴。他繃著臉,雙腿綿軟無力,就在收喪禮的主事人的板凳上坐了下來。世事難料,昨天他還是一個耽於夢想、不停追問祖先的人,現在卻要麵對喪父這個巨大的現實,不由覺得心力交瘁。
黃世郎從廊道那頭不急不緩地走了過來,他神色平靜,但還是可以看到些許的悲傷。在黃家坳的世字輩,他算是老大,黃世和則是年紀最輕的一個,想不到白發人送黑發人。黃世郎送上一塊白布和一塊銀元,主事人登記了下來,坐在他身邊的黃鬆目光呆滯,愣愣地看著地麵,渾然不知族長來到了麵前。黃世郎臉上滿是不悅,主事人連忙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黃鬆。
黃鬆激靈了一下,好像魂魄又回到了身上,猛然抬起頭見是族長,連忙站起身,嘴唇囁嚅著說不出話。
黃世郎轉過頭去,看著牆上的“銘旌”,說:“後天清明,全族掃墓祭祖,你家出喪不能定在後天。”
黃鬆的嘴巴一下張大,大得有半張臉那麼大了,卻是吐不出一個字,滿臉升起詫異和不解。
黃世郎完全是對著牆上的“銘旌”說話,看也不看黃鬆一眼,轉過身就往廊道這頭走了。
黃鬆怔了一會才意識到族長話裏的嚴重性,慌忙追了上去,叫了一聲:“郎伯……”他三步五步就跑到了黃世郎身後,迭聲叫著,“郎伯,郎伯。”
黃世郎背著手往前走去,裝作沒有聽到叫聲,黃鬆不敢跑到他麵前,隻能在屁股後麵尾隨。
“我爸後天出喪,是他在臨死前自己擇的日。”黃鬆說。
“他難道不知道後天掃墓祭祖嗎?告示在他活著的時陣就貼出去了。”黃世郎說。
黃鬆像是要哭出來了,哽咽著說:“可他哪知道自己會死?他死都死了,他自己擇的日能改嗎?”
黃世郎停住了腳步,轉過臉向黃鬆問道:“你父親大還是祖先大?”
黃鬆噎了一下,隻見黃世郎的臉像磨盤一樣沉,身子不由打了一個寒戰,說:“郎伯……”
“清明掃墓祭祖,是全族的大事。”黃世郎說完,又邁步向樓門廳緩緩走去。
黃鬆耷拉著頭,全身像是掉進冰潭一樣,一股冷氣從腳底直往上冒。族長說父親不能在後天出喪,要不是他說起,黃鬆還一時沒想到,後天是清明,全族掃墓祭祖,所有男丁都要參加,到時連一個抬棺材的人都沒有,看來父親死的真不是時候,他難道沒想到後天是清明嗎?話說回來,他又何曾想到自己會死於毒蛇之口?黃鬆心煩意亂,急得臉上的疙瘩炸開了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