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三伯在孝堂沒找到黃鬆,看到他失神呆立在靠近樓門廳的廊道上,就走了過來。他們也說起後天出喪的事,一家出喪和全族掃墓的日子相衝突,隻能更改出喪時間,按說死人臨死前的遺願,必須滿足,可是……二伯、三伯麵露難色,連連歎氣。

黃鬆想起出喪是父親親自擇的日子,現在則必須提前或推遲,他死後這麼一點微薄的願望也不能實現,自己實在是大為不孝。這時,他的強脾氣突然衝上來了,要是不改出喪日期怎麼樣?沒人幫忙,大不了自家三兄弟把父親扛上山!他心裏為這一念頭激昂起來,要是真的這樣,那肯定要轟動黃家坳和附近所有的土樓村寨,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阿鬆頭,我看,出喪就明天吧。”二伯說。

黃鬆定定地說:“要是後天出喪,那會怎麼樣?”

“你瘋了?後天?後天怎麼行?”三伯著急地喊叫起來。

“後天怎麼不行?後天是我老爸自己擇的吉日。”黃鬆裝出一副懵懂的樣子。

“要是你不想在複興樓過日子了,你想哪天都行!”三伯生氣地說。

二伯相對溫和一些,對黃鬆說:“族長也和我們說了,後天是不行的,就明天吧,還有許多事要辦,你抓緊一點。明天具體時辰,我這去找先生算出來。”

黃鬆想繼續強下去,可還是底氣不足,他也知道如果自己一意孤行的話,他們兄弟姐妹在複興樓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因為這等於自絕於全族的人。他愣愣的抬腳往孝堂走去,感覺自己像是被掏空了,隻是一具行屍走肉。

黃世和的喪禮提前到了清明前一天,雖然也遵循古禮,應有的儀式都沒有省略和改變,但在實際的操作中,做了相應的簡化,用黃家坳人的話來說,就是辦得不熱鬧,不好看,如果要怪也隻能怪黃世和死的不是時候。黃世和是入土為安了,對黃鬆來說,心裏卻是非常不安,他覺得自己太對不起父親了。

天井裏擺了幾桌酒席,這是喪家設宴答謝所有幫忙的人。一個男童站在天井裏,拿著一麵鑼敲了幾下,催促人們快來吃飯,他越敲越覺得好玩,就哐哐哐地敲得興高采烈。黃鬆走了過來,厭惡地喝止了他。

陸續有人走來了,這種酒宴是不設座位的,每個人都是站著吃,先到先吃。對喪家來說,或許還在餘悲中,幫忙做事的人們卻高聲喧嘩,鬥酒猜拳,贏的人開懷大笑,輸的人往往不甘心,非要繼續猜下去不可,有時就鬧出了不愉快,不過看的人就覺得更愉快了。

本來黃槐和黃虎不同一桌,黃虎那一桌都是健壯如牛胃口大的後生子,往往一盤菜剛上桌,十雙筷子一起出擊,風卷殘雲似的一掃而空。黃虎發現黃槐那一桌隻有九個人,便拿著筷子湊了過來,就站在黃槐旁邊。

又一盤筍幹炒肉片上桌了,一人一筷子就吃得差不多了。黃虎對黃槐撇了撇嘴說:“死都敢死了,連肉也不讓人吃個夠。”

黃槐對黃虎平時就有氣,這時更感覺他的話裏滿含譏誚,便反擊說:“我們家死不起人,過幾天看你家死人,會不會大魚大肉由人吃。”

黃虎啪地把筷子往桌子一拍,一隻手就向黃槐推過來,怒氣衝衝地說:“你再說一遍!”

黃槐往後打了個趔趄,連忙穩住身子,不甘示弱地迎上去。兩個人的手在空中推搡了兩下,旁邊的人也沒在意,照吃照喝,沒想到一塊肉還在嘴裏,兩個人的身子就扭成了一團。有人的嘴裏堵著肉喊不出,有人趕緊勸架,要把他們兩個人拉開。

有的架是勸不住的,越勸越讓當事人較真,似乎誰先停下來誰就丟人。黃槐和黃虎這一場架就是這樣,兩個人扭倒在地上,驚起一片尖叫,眨眼間,兩個人又同時站起身,你揪著我的頭發,我掐著你的脖子,彎著的另一隻手在對方身上頻頻出擊,腳也抬起來相互頂著。

黃龍擠上前來,喊了一聲:“別打了。”就攔腰抱住黃槐,黃槐揮出的拳頭就打歪了,胸前立即挨了一拳。

黃柏一看就急了,說:“怎麼能這樣?”立即撲上前推開黃龍。黃槐轉身往黃龍下巴揍了一拳,還要出第二拳,被黃虎從背後踢了一腳,差點往前撲倒。兩個人打架變成了四個人混戰,像山火四處蔓延,越燒越猛,眼看著無法收拾。勸架的人索性退到了一邊。有人喝多了,甚至喝起彩來。

正悶頭喝酒的黃鬆走了過來,看著麵前的陣勢,想喊卻喊不出聲音。他腦子已經夠亂了,麵對這突發事件,顯得束手無策。

四個人絞在了一起,拳打腳踢的,全亂了套,嘴裏氣咻咻地喘著,隻管揮拳起腳,也不知能打到誰。這時,哐的一聲,酒桌上掉下一隻碗,掉在地上破成兩半。有一隻手伸過去拿起破碗準備砸人,被一隻腳迅速地踩住了,立即就有人尖叫起來。

那尖叫聲是黃槐發出來的,他的兩根手指被腳踩在破碗上紮破了,一股鮮紅的血從指縫間冒了出來。他把手指放進嘴裏,大口地吮吸了幾下,把血全咽了下去。那血立即就湧進他的眼睛裏,使他的眼睛紅紅地駭人。

黃柏和黃虎像頂角的牛,幾個回合下來,一起滾在了地上。吸了血的黃槐眼光冷冷地掃了黃龍一眼,用手招呼他過來,黃龍似乎有些發怵,想從地上找個什麼硬物操在手上。

“別打了,大家都住手。”“快停下,別打了。”眼看事態要惡化了,大家紛紛出來勸架,但是顯然不見效。四個血氣方剛的後生子像鬥紅眼的公牛,一邊喘著氣一邊察看著對方的動靜一邊伺機出擊,大家聽到了他們咬緊牙齒的格格作響的聲音,天井裏彌漫著一種劍拔弩張的氣息。

就在這時,天井裏響起一聲幹咳。大家回頭一看,原來是黃世郎來了,人群自動地讓開了一條道,黃世郎沉著臉走了過來,壓著怒氣說:“打呀,你們怎麼不打了?最好都打死,明天一起埋。”

四個大打出手的後生子像是熱灶潑了冷水,一下就熄了火,他們鬆開了拳頭,低著頭往人群裏退縮而去。

“怎麼不打了?自家兄弟打得很起勁嘛,自己宰賺內髒。”黃世郎猛地提高聲音說,“明天就要掃墓祭祖了,你們這樣成何體統?有什麼臉麵去見祖先?”

天井裏一下靜得像是空無一人,隻有幾隻不了解情況的雞興奮地啄著地上的飯米菜梗。

黃世郎眼光從打架的幾個人臉上掃過,說:“根據族規,你們這幾個公然打架的人,晚上給我在祖堂麵對祖先靈位,罰站一個晚上。”

沒有人吱聲,隻有黃鬆嘀咕了一句:“也沒問清誰先動的手……”黃世郎耳尖,眼光霍地轉過來,直射在黃鬆臉上,說:“你說什麼?你身為兄長,不加阻攔,還敢質疑我的處理,連你也一起罰站。”

黃世郎的聲音並不高,但是像鐵釘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釘在黃鬆的心上。

4

香案上的茶油燈飄忽不定,祖先的神位是一塊塊二指寬的竹牌,長年的香火燎熏,已經變得黑黝黝的,在茶油燈光裏一閃一閃,像是一隻隻詭異的眼睛。

黃鬆三兄弟和黃龍兩兄弟分立兩邊,開頭站得比較直,因為祖堂附近有人走動,這些人的眼光不時往他們這邊掃來,更主要的,黃世郎還沒關上土樓大門,他隨時可能出現在祖堂。但是,一個姿勢站久了,全身骨頭都酸痛起來,誰也受不了,身子就漸漸往後傾斜,最後差不多都靠在了牆上。

這時,傳來悠長的門軸轉動聲,咿咿——呀呀——複興樓人都知道,這是黃世郎在關大門了,每天晚上他都要親自把土樓大門關上,這實際上也像是一種敲鍾提醒:大家該睡覺了。

砰!結實的一聲脆響,大門關上了。黃世郎從門後插上粗大的門閂,沿著環形廊道向祖堂走去。

那洪亮的關門聲早已驚動了祖堂上罰站的後生子,他們像是受到炮烙似的從牆上彈起來,趕緊把歪歪斜斜的身子立正,直起腰板,垂下眼瞼,做出一副罰站思過的樣子。

黃世郎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祖堂裏,他抬起眼睛看了看五個受罰的後生子,輕聲地說:“站了幾小時了?腳酸了?還能受得了吧?比起祖先從中原千裏迢迢地走到黃家坳,你們就是罰站三天三夜也算不了什麼。”黃世郎把眼光轉到了祖先的神位上,在昏黃的茶油燈光裏,那竹牌上的字跡明明滅滅,他的聲音不知不覺就提高了:“大家都是同一個祖先,幾百年來共一盆風水,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有什麼事不能坐下來商量?一定要動粗?想一想我們祖先從中原一路走到黃家坳,為的是什麼?後來又辛辛苦苦建起土樓,全族人一起住在樓裏,為的又是什麼?還不是為了薪火相傳,一家人和和氣氣地過日子?你們之間到底有多大的仇恨,隻有用拳頭才能解開?”

黃世郎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問得大家啞口無言,隻能低著頭,在心裏嘀咕著。每個人嘀咕的內容不盡相同,都悶在心裏,臉上沒有點滴的表露。

“想當年,祖先在南遷的路上,有一天被黃巢的軍隊衝散了,你們的一個祖婆背上背著一個孩子,手上牽著一個孩子,嚇得四處亂跑,跑得快要斷氣了,突然被一個將軍攔住了,這個騎著高頭大馬的將軍其實就是黃巢,他發現麵前逃命的婦娘人十分奇怪,背上背的是一個八九歲的大孩子,手上牽著的是一個四五歲的小孩子,就問她為什麼不背著小孩子反而背著大孩子?婦娘人說,背上的大孩子是她哥哥家的兒子,而手上牽的是自己的兒子,她寧可苦自己的孩子也不能苦哥哥的兒子。你們知道這個衝天大將軍可是殺人不眨眼的,這時陣也深受感動,交代她說,以後你們宿營時就掛一把葛藤,我下令軍隊不騷擾你們。後來,這掛葛藤就成了我們客家人的端午節習俗。這個婦娘人就是你們的一個祖婆,先人後己,大公無私,這是幾多仁義呀,和她相比,你們不覺得慚愧嗎?”

黃世郎平靜的講述裏帶著責備,他的眼光像是芭茅一樣從每個人臉上拂過,它並不刺人,但是讓人臉上微微發癢,有些把持不住。

“你說什麼?”他的眼光最後落在黃鬆臉上。

“我沒說。”黃鬆搖搖頭說。

“我明明看到你嘴唇在動。”黃世郎說,“你有什麼意見,可以說出來。”

黃鬆咽了口水,脖子上的喉結上下滾動著,低瘂的聲音像是慢慢擠出來的:“這故事你講過幾多遍了……”

“是呀,我一直講,可你們就是不長記性。”黃世郎說。

黃鬆屏住氣,看著黃世郎腳上的布鞋說:“你總教育我們要大公無私,要仁義,這說的容易做的難……”

“你這什麼意思?”黃世郎猛地打斷黃鬆的話,臉色驟然變紅,眼光直盯著黃鬆臉上的疙瘩,他覺得心裏也快要氣炸了,“你是不是說我隻說不做?”

黃鬆愣了一下,連忙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說:“我沒這個意思……”

黃世郎從鼻子裏哼出了一聲,說:“你心裏幾根腸,我還不清楚?”

“我真沒這個意思……”

“算了,你不用狡辯了。”黃世郎背起手向前走了兩步,突然扭頭瞟了黃鬆一眼,“你們這些後生子也隻有你敢頂撞我。”

“我……”

黃世郎緩緩轉過身,走到黃鬆麵前說:“其他人可以回去睡覺了,你繼續罰站到天亮。”

“這……”黃鬆怔怔的說不出話,舌頭好像打結了。

黃虎幸災樂禍地搖擺著身子,從他麵前故意地蹭了過去。黃槐、黃柏滿懷同情地看了看老哥,卻是無可奈何地順著廊道走了,隻有黃龍站在原地不動。

“你怎麼不走?”黃世郎說。

黃龍支吾了一下,他本想替黃鬆求求情,但還是不敢說,低著頭走了。

黃世郎上下打量著黃鬆,說:“我倒要看看,你骨頭有多硬。”

黃鬆微微偏起頭,眼光看著土樓上麵圓圓的夜空,原來無邊無際的天空像是被土樓的屋簷框住了,隻是圓圓的一圈,他心裏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悲涼,硬氣地想,我晚上就是把腳下的地站穿了,也決不向黃世郎低頭認錯。

“你在這好好站著,你一舉一動,祖先都看在眼裏。”黃世郎說完,掉頭而去。

祖堂一下空曠了,除了祖先的靈位,隻有他們的一個後代子孫。黃鬆挺著腰板盡力地站直,剛才幾個人一起受罰,都站得鬆鬆垮垮的,他也不例外,甚至後來還倚靠在牆上,現在祖堂上隻剩下他一個人了,他覺得祖先的眼光全盯在他一個人身上,他必須表現出一點精神,他要讓祖先們看看,這個第34世孫也是硬頸的。

整座土樓安靜下來了,像是沉入了夢鄉。這時陣黃鬆的耳朵突然變得非常靈敏,他聽到了香案上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是祖先們竊竊私語地說著他,三樓、四樓的臥室裏傳出大人的鼾聲和小孩的囈語,黃鬆還聽到了土樓寬厚結實的夯土牆裏發出一種細微的神秘的聲響,像是天上的魂靈的合奏,又像是地下的祖先骨殖的低鳴。

黃鬆就是在這時候突然萌生了一個不切實際的念頭:建一座土樓!要是自己能夠建成一座土樓,那不知會怎麼樣?他立即為這個念頭而變得亢奮起來,漫無邊際地開始浮想聯翩:建一座土樓,把我這一房的族人遷過去,我就是樓主了,我就不用受黃世郎的氣了……建一座土樓,建一座土樓,這個念頭突然變成一種聲音,在他腦子裏不停地轟鳴著、回蕩著。建一座土樓,建一座土樓!這是多麼偉大絢麗的想法啊!

黃鬆全身的血像是被點燃了,他不由攥緊了拳頭,心裏像敲鼓一樣狂跳不已。建一座土樓,這是太叫人興奮的念頭了,隻有天才、隻有超人、隻有夢想家才敢這麼想!黃鬆把眼光轉向香案上的祖先靈位,身子也轉了過來,挺直地肅立著,心裏油然升起一種莊重的神聖的感覺。香案上的茶油燈一飄一閃,倏地亮了一些。竹牌上祖先的名諱好像蠕動起來,他們肯定是在表示著讚許。黃鬆心裏暗暗地發誓,列祖列宗,你們的第34世孫緒字輩黃鬆,決心為黃氏本房族人建造一座土樓!

突然,啪的一聲,一隻竹牌掉到香案上。黃鬆大吃一驚,急忙走到香案前,拿起竹牌一看,正是黃家坳開基祖伯淵公的靈位,心頭猛地一縮,雙手恭敬地把竹牌插回原位,在地上跪了下來,雙手合十拜了三拜,叩了三下頭,心裏問道:伯淵公呀伯淵公,你是支持我還是譏笑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