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鬆搖了搖頭。黃蓮把手上的菜端上桌,返身回來又在門前對他說:“你怎麼了?桌上有好吃的,你偏要一個人吃番薯?”黃鬆心煩意亂的,懶得理會她,索性就抱住膝蓋抵著下巴,隻顧想著自己的心事。
黃蓮還是走了。她從8歲起被黃世和收養,第一次見到黃鬆就感覺他的眼光很冷,心裏暗暗發怵,隨著年歲的增長,她倒覺得黃鬆心地很好,就是性情有些古怪,讓人捉摸不透。
此時的黃鬆陷入了空前的孤獨之中。外麵是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一片笑語喧天,而他獨自吞咽著番薯,他突然感覺到手上這條番薯是臭的,想要吐出來已經來不及了,幹脆就自虐似的咀嚼起來,然後強迫自己吞了下去,胃裏翻起一陣惡心,不由猛地張開嘴,“啊”了兩聲,什麼也吐不出來,肚子裏翻江倒海地痙攣著、鳴叫著。外麵的清明宴似乎進入了高潮,有人借著酒興唱起了山歌,鼓掌聲和叫好聲響成了一片,黃鬆默默地坐在灶洞前,一隻手按著難受的肚子,心想:要是有朝一日,我建成了一座土樓,所有的人都會對我讚歎不已,所有的人都會向我敬酒道謝,如果有那麼一天,我今天吃點苦也沒什麼了。
就在黃鬆沉浸在建成土樓之後的遐想裏,半截腰門被推開了,有人背著手走了進來。他怔了一下,猛地抬起頭,看見黃世郎黑著臉站在麵前,眼光冷冷地射過來。
“郎伯……”黃鬆驚慌地站起身,聲音裏帶著哆嗦。
“你是不是對罰站很不滿?”黃世郎問。
“不,不……”黃鬆搖了搖頭。
“那你為什麼無故不去掃墓?”黃世郎又問。
“我睡過頭了,我……”黃鬆羞愧地低下頭,“我甘願受罰……”
“這次怎麼罰你?我也不說了,由你自己說。”黃世郎手指了一下外麵天井裏的熱鬧場麵,“你到外麵來跟大家說說。”
黃鬆腦子裏嗡地響了一聲,肚子也吱咕吱咕叫了起來,他勾著頭跟在黃世郎後麵走出了灶間。
廊道上、天井裏的酒席人聲鼎沸,孩子們興奮地敞開肚皮吃著,大人們推杯換盞劃著酒令。黃世郎從黃鬆家灶間走出來,站在廊道上向天井裏和左右兩邊望了一眼,各種各樣的響聲立即就小了下來,眾人的眼光從黃世郎的身上轉到了他身後的黃鬆,滿是幸災樂禍地充滿期待。
黃世郎對黃鬆說:“你跟大家說。”
黃鬆感覺到所有的眼光像漁網一樣套住了他,他就像一條快要窒息的魚,動彈不得,隻有微弱的呼吸,他的肚子裏發出一陣怪叫,這使得他的表情非常尷尬,但他還是沉住丹田,憋著氣說:“我、甘願受罰,在江夏堂罰做公工半個月,我、從今後努力打拚,為大家建一座土樓……”
眾人哄地大笑起來,笑聲飄滿了整座土樓。有人高聲說道:“阿鬆頭,你要建一座土樓?你屁股有幾根毛,我們都清楚啊!”
嘲諷和譏笑像洪水一樣向黃鬆淹沒過來,黃鬆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知道沒有人會相信他,所有人都會認為自己是信口雌黃、口出狂言、發高燒說胡話,這也不奇怪,建一座土樓不是隨便說說就能建成的,那需要多大的人力和財力!在閩西南的客家鄉村,往往要舉全族之力,費時多年才能建成一座土樓,除非過番到南洋發了大財的人,還從來沒有一個人敢誇下海口,憑自己一個人就要建一座土樓。在眾人的眼裏,黃鬆不過是個愛較真、愛追問,性格有點古怪的後生子,還沒討老婆,還算不上成人,他想為大家建一座土樓,這種話也說得出來,說明他滿腦子不切實際的幻想,簡直是太滑稽了。
“阿鬆頭,把你身子榨幹了,也換不到一碗‘三合土’,建一座土樓?哈哈哈!”
“你要建多大的土樓,給螞蟻住的土樓是不是?”
“阿鬆頭,你要能建成複興樓這麼大的土樓,我喊你做爺爺好了。”
麵對洶湧而來的嘲笑,黃鬆心裏暗暗地想,等到土樓建成那一天,你們就明白了!黃鬆看到黃世郎的嘴角邊也浮起了一絲笑意,他恨不得剖出心來給眾人看一看。
7
黃氏祖祠江夏堂位於複興樓左上方一塊平緩的坡嶺上,它的曆史要比複興樓悠久,黃家坳開基祖伯淵公在世時親自找的風水,並親自奠基建造。開頭隻是一間土木結構的平房,曆代不斷地擴建和改建,現在已是一座二進式宏大建築。
江夏堂後麵是椅背似的小山坡,林木蓊鬱,麵前一口半圓形池塘,波光漣灩。門楣上三個遒勁有力的大字:“江夏堂”,這是伯淵公的手書,也是當年祖祠的唯一遺存。大門兩側貼著清明掃墓前寫的黃氏家聯:“教化第一,孝友無雙”。走進大門,麵前是一塊地勢略微升高的大埕,用小石子鋪著太極圖形。正中的祖祠為懸山式殿堂,雕梁畫棟,彩釉筒瓦,廊下承簷的兩根青石柱上刻著楷體對聯:“江夏傳史千秋盛,世家經典萬代昌。”香案上是層層疊起的神龕,裏麵分別插著黃氏遠祖和黃家坳開基祖以來所有祖先的神位,左側牆壁上掛著開基祖伯淵公的畫像,右側掛的畫像則是複興樓主流石公,兩個人看起來十分相似,顯然出自同一手筆。
清明前下了一場雨,江夏堂後麵的流水溝被山坡上塌下來的泥土堵住了。黃鬆罰做公工的活兒,就是清理流水溝。
一大早黃鬆就扛著鋤頭來到了江夏堂,大門緊閉著,他抓起門上的鐵環,輕輕敲了幾下,告訴祖先們他來幹活了。黃鬆轉到後麵流水溝看了看,心想把這些爛泥土碎石塊清走,兩天應該差不多了。他揮起鋤頭挖了幾鋤,想到要是帶一副畚箕來,一邊裝一邊挑走,會更快許多,便放下鋤頭,轉身走回複興樓。
黃鬆前腳剛走,黃世郎後腳就來了,他是從複興樓後麵的山徑繞過來的,一眼看見泥土上豎著一把孤零零的鋤頭,黃鬆已不見了蹤影,眉頭就皺了起來。
打開江夏堂大門,黃世郎在祖祠裏四處察看了一遍,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進了左側的廂房,翻開桌上厚厚的冊簿,提起毛筆記下一行小字:“清明掃墓,黃鬆缺,罰公工一十五工。”覺得言猶未盡,又寫了幾個字:“豎子頑劣,不可教也。”
黃世郎從江夏堂走出來時,看見黃鬆挑著一對畚箕走了過來,不想理會他,回頭把大門關上。黃鬆從大門前經過,居然也沒跟他打一聲招呼,讓他心裏暗暗歎息。
黃鬆從爛泥土裏搬起石塊,壘在護坡上,把夾著雜草的爛泥土裝進畚箕,挑到池塘下邊的空地上。一個上午他都沒有停下來歇口氣,來來回回挑了幾十畚箕的泥土,一條流水溝疏通了一半。
下午黃鬆開始懈怠了,才裝了一畚箕的泥土,就在溝渠上坐了下來。屁股和地麵一經接觸,黃鬆滿腦子的奇思遐想就接上了地氣,欣欣然地活躍起來。我想建一座土樓,怎麼就沒人相信呢?你們都笑話我,我偏偏就要建,讓你們笑吧笑吧,笑得下巴掉下來,當然建一座土樓不容易,風水父親臨終前擇定了,最重大的問題是銀子從哪裏來?黃鬆眯著眼睛,看見小竹溪右上方的曠地上,有個人正在揮鋤挖地,滿地薄薄的月光,如銀子般閃爍,那個人不知疲倦地挖著挖著,挖出來的土在身後一堆又一堆的,黃鬆漸漸看清楚了,那個人就是自己。父親臨終前說那塊地裏有一隻玉兔,這是黃家坳的說法,玉兔就意味著地裏埋著銀元。要是能把地裏的玉兔挖出來,建土樓不就有了一筆錢?他霍地站起身,提起鋤頭就走,走了幾步才停下來,因為他想起來挖玉兔必須是在月光下,現在還是陽光普照呢。他有些沮喪地擱下鋤頭,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整個下午黃鬆都在想著土樓和玉兔,直到天快黑了才挑了兩畚箕的土。他在池塘邊洗淨了鋤頭,回頭看著暮色中的江夏堂,心裏默默地祈求祖先們保佑他挖到玉兔,他說:“我不是要幹別的,我要為黃氏族人建一座土樓,你們一定要保佑我。”
走進複興樓,天已經黑了,家家戶戶的灶間裏點起油燈,傳出一片吃飯的聲響。黃鬆走進自家灶間,黃蓮還在灶上炒菜,黃槐和黃柏已坐在桌子前吃飯了,隻是抬頭看他一眼,也不說話。
黃鬆盛了一碗飯,對兩個弟弟說:“晚上我要去挖玉兔,挖出來,建土樓的錢就有著落了。”
黃柏噎了一下,說:“你要建土樓?你是不是中魔神了?”
黃鬆生氣地瞪著黃柏說:“建土樓怎麼了?你們不相信我建得起來是不是?”
“一座土樓呀,又不是一間草寮,複興樓建了幾多年花了幾多錢!”黃槐端著飯碗說。
黃鬆坐了下來,低頭扒了幾口飯,滿嘴含著飯說:“你們不相信,我偏偏就建給你們看!”飯粒嗆住了他,聲音突然變得尖利了,“什麼事都不敢想,那什麼事都做不成!”
黃蓮端著一盤剛起鍋的竹筍上桌,對黃鬆說:“哥,你快建吧,建好了給我分一間。”
“你放心,我們這一房的人,每個人都可以分一間。”黃鬆鄭重其事地說。
黃柏掩著嘴直笑,說:“你分給我的那間我不要了,我還是住複興樓的禾倉好了。”
黃鬆大口地扒著飯,隻挾了一筷子菜就吃完了一碗飯,又盛了一碗飯,就站在飯桶前,三下五下全倒進了嘴裏,他把碗用力地扔進飯槽裏,然後啪噠啪噠地走了出去,舉手投足之間表示著對兩個弟弟的不滿。
月亮升上了夜空。黃鬆站在天井裏抬頭仰望,隻見土樓屋簷圈出一圈圓圓的天空,月亮正好泊在中間,皎潔明媚,他想起小竹溪兩旁,此時應該灑滿了細細的月光,那隻神秘的玉兔也許就要出現了。
黃鬆心裏充滿著欣喜和期待,扛起鋤頭,步履堅定地走出複興樓。來到小竹溪旁,看著水裏倒映著一隻月亮,黃鬆心裏突然湧起一種莊嚴感,這是多重大的責任呀,挖玉兔,建土樓!清脆的蛙聲像月光一樣,撒滿一地,每蓬草、每塊石頭都在閃閃發光,在黃鬆眼裏倏地幻化成玉兔,他立即揮鋤挖下去,挖了幾下便感覺不對了,拄著鋤頭柄直起身子,眼光在地上滴溜溜地掃視著,隻見一道白光像流星一樣落入一蓬草叢中,連忙趨步上前,人未到,鋤頭已搶先往前伸了過去。黃鬆埋下頭,手上的鋤頭一下也沒停過,不斷地往外麵挖出土來,這次挖了一個深坑,除了一堆土,什麼也沒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