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了十幾口大大小小的坑之後,黃鬆有些累了,盡管心裏強大的信念支撐著他,但手臂和雙腳還是一陣陣發酸,他找了一塊石頭坐了下來,屁股剛剛坐穩,麵前白光一閃,心裏驚喜地尖叫一聲,立即撲了過去,用手挖了起來。他相信這回沒看走眼,玉兔從天而降似的鑽進地裏,他要用手把它挖出來,對,不用鋤頭,用手以示虔誠。
黃鬆一邊挖著一邊默默祈求祖先保佑,讓我挖到銀子吧,我要為黃氏族人建一座最好的土樓!十指在地裏摳著,然後雙手捧起土,這時他看到了一塊巴掌大小的陶罐碎片,心怦怦地跳起來,便握起碎片,更快地往下挖,他似乎預感到再挖幾下,一隻裝滿銀元的陶罐就要露出土來了。一個偉大的時刻即將到來,黃鬆握著陶罐碎片的手勒出了一道血痕,索性就丟了它,用十指繼續往下挖。
越挖越深,黃鬆的十指挖破了指甲,痛得不能伸直,可是那陶罐還是不見蹤影,他忍著痛繼續挖,心裏發狠地想,把地挖穿了,也要把它挖出來。
直挖到月光消逝,日頭從洋高尖冉冉升起,黃鬆筋疲力盡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十指彎曲著直往下淌血,這時他才清醒,世間上哪有什麼玉兔?不過是一種傳說。
起早的黃家坳人來到小竹溪邊,隻見四處坑坑窪窪,原來都是黃鬆一整個晚上挖出來的。黃鬆挖玉兔的笑料立即傳遍複興樓,有人笑得合不攏嘴,有人笑得前俯後仰,還有人笑得眼淚鼻涕都流出來了。大概隻有黃世郎一個人沒笑,他心裏想,這小子看來是中了魔神了,有點像當年的黃世九——黃鬆要叫九叔的那個癲子,也曾經在複興樓裏揚言,要賺大錢回來再建一座土樓,結果呢,從黃家坳出走之後,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留下的隻是一些笑料和話柄。
8
在眾人公然的嘲笑聲中,黃鬆麵無表情扛著鋤頭,拖著疲憊不堪的腳步走進複興樓。進了自家的灶間,黃蓮給他盛了一碗撈飯,說:“你當真相信有玉兔呀?”黃鬆氣呼呼地說:“你們都不信,不信就別信了,反正,土樓我是建定了!”
黃鬆吃過了早飯,坐在廓道的雞鴨櫃上發呆。其實他是太累了,一個晚上沒睡,又不停地挖著土,他需要歇口氣,對他來說,發呆也就是休息。
黃世郎從廓道那頭走過來了,黃鬆木然地立起身,扛起靠著牆根的鋤頭,神情恍惚地和黃世郎擦身而過。他似乎沒看到黃世郎,所有的動作都是下意識的,像是在夢遊一樣,腳底飄飄,一飄就出了複興樓。
樓門前的禾埕上,有人向他打趣道:“阿鬆頭,又要去挖玉兔了?”黃鬆也沒聽到,身子像紙人一樣向江夏堂飄去。
來到江夏堂的流水溝,黃鬆揮起鋤頭就往畚箕裏裝土,裝滿了就彎下身,肩膀頂起扁擔就走。他像在地裏來來回回地拉著犁的牛牯,隻知道下死力氣,跟自己較勁似的,一點也不惜力。
來回挑了幾十畚箕的泥土,黃鬆突然往外吐了一口大氣,整個人像是活了過來一樣,從麻木中恢複了知覺,全身上下的肌肉、關節無不感到酸痛,散架似的靠著牆癱了下來。
黃鬆感覺到整個身體都不是他的了,軟綿綿就像一堆爛土,隻有不斷地轉動著的腦子才屬於自己,他想,我這是在懲罰自己嗎?我做錯了什麼嗎?腦子裏嚶嚶嗡嗡的一片混雜。
這時,幾隻羊出現在山坡上,咩咩叫幾聲,低頭啃著草。一個放羊姑娘從林子後麵跑了出來,黃鬆認出她是林坑的林玉華,從黃家坳到博平圩趕墟都要經過林坑,林坑是離黃家坳最近的一個村子,那裏有一座圓土樓,還有一座方土樓。
林玉華滿臉紅撲撲的,對啃著草的羊責備說:“我一不留神,你們就跑這裏來了。”
黃鬆抬起頭說:“妹子放羊不專心,你走的什麼神?”
林玉華聽到有人搭話,循聲望去,隻見下麵的祖祠牆角坐著一個後生子,眼光似乎不懷好意地往自己身上亂轉,又羞又惱,不客氣地回了一句:“我跟羊說話,你搭什麼話?”
黃鬆本來也隻是隨便搭一句話,看見放羊的妹子還很衝,疲軟的身子一下被撩撥起來了,說:“妹子,羊能懂你的心思嗎?我好歹也比羊強吧?”
林玉華愣了一下,瞪著眼說:“你這什麼用意?”
黃鬆靠著牆站起身,懶洋洋地拖著痞子腔唱道:“因為戀妹急到狂,看到山雞當鳳凰,石灰看作糯米屑,叔婆伯母笑斷腸!”
林玉華氣咻咻地往地上吐了口水,說:“你別以為我是外村人好欺負,黃世郎就是我公公,你小心點。”
黃鬆哈哈大笑起來,說:“黃世郎,我很怕他呀,你是要嫁給黃虎吧?你真急著嫁人啊,那樣人你也要?”黃鬆衝林玉華做了個鬼臉,她居然抬出黃世郎來壓人,他覺得這太可笑了,便肆無懼憚地大笑,笑聲像一群麻雀撲滿山坡。
“阿鬆頭,你有點體統!”突然一聲嗬斥,是個高亢的女聲。黃鬆猛地止住笑聲,隻見黃鶯從那頭的山坡上冒了出來,一隻手叉在腰上,居高臨下地衝著黃鬆罵道:“你爸媽沒教你,我來教你,她不是過路妹子,她也是黃家坳人,是你弟媳婦!”
黃鶯的潑辣黃鬆是領教過的,他不想和她多嘴,剛剛撩撥起來的勁頭又蔫了,說:“我沒怎麼,你罵我做什麼?”
“你沒怎麼?你剛才唱的說的我都聽到了,你簡直就是沒禮沒體,要是我告訴我哥,不打斷你的腿才怪。”黃鶯怒氣衝衝地說。
黃鬆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你晚上睡覺小心點,阿鬆頭!”黃鶯說。
“怎麼?你要摸進門?”黃鬆臉上帶著壞笑說。
黃鶯從地上撿起一塊爛木頭朝黃鬆擲去,狠狠地說:“我叫我哥揍你!”
黃鬆看著爛木頭飛來,歪著頭躲避,爛木頭啪的一聲還是打在了大腿上,他笑了一笑,從地上撿起爛木頭,在自己的膝蓋上敲著。
“我看你是皮肉癢了。”黃鶯說。
黃鬆把手上的爛木頭往膝蓋上用力一敲,頓時破成碎片,他看著黃鶯和林玉華一起趕著羊往山那邊走去,又靠牆坐了下來。
這個上午沒幹多少活,回土樓吃過午飯後,黃鬆靠牆睡了一覺,睡得死沉,連個夢也沒有,突然間驚醒過來,他從地上跳起身,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生龍活虎地揮起鋤頭,挑著滿畚箕的泥土疾走如飛。傍晚時分,整條流水溝清理疏通了,幾處坍塌的護坡也用石塊壘好。黃鬆把畚箕掛在鋤頭上,肩扛著鋤頭走回土樓。
黃鬆抄近路穿過田埂時,迎麵走來了黃虎,正好應了冤家路窄的老話。浮動的暮色中,黃虎的表情麵目看起來很模糊,黃鬆心裏暗想,他該不是來找我算賬的吧?不由多加了一份小心。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了,黃鬆放慢了腳步,眼光警惕地盯著對方。黃虎走得很急,像是要去見什麼人,在擦身而過的時陣,黃鬆有意無意地把胳膊肘往外一頂,黃虎身子歪了一下,就掉下了田埂。
“你!……”黃虎往前撲了兩步才站穩身子,從地上抓起一把土就向黃鬆身上擲去。
黃鬆裝作沒看見,大步地向前走去。
“你等著,看我怎麼收拾你!”黃虎粗嗓粗氣地說。
黃鬆小跑著回到複興樓裏,把鋤頭畚箕收起來,脫掉了上衣長褲,全身隻剩一條梭子褲,走到天井裏,從水井裏提起一桶水,就往頭上澆下來,嘩的一聲,身體裏也傳出舒爽的喊叫。
衝過冷水澡,黃鬆走到三樓臥室裏換衣服。脫掉水淋淋的梭子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裸體,突然感覺人怎麼是這樣的?這身皮肉裏隱藏著那麼多念頭,要怎樣才會安靜下來?腦子轉了一下,答案隻有一個,就是像老爸那樣兩腿一蹬,再多的念頭也如燈滅,皮肉爛成泥土。現在身上掛滿水珠,全身閃著黝黑的光,皮囊裏有許多念頭、想法蠢蠢欲動,仿佛爭先恐後要往外麵鑽出來。
吃晚飯的時陣,黃鬆已經有點神思恍惚了,飯粒從嘴邊紛紛掉下來。
“你怎麼了?哎,走神啦?”黃素看著他,搖了搖他的手臂。
黃鬆把吃了一半的飯碗砰地擱在桌上,站起身,一言不發就走出了灶間,往樓門廳走去。黃素的眼光尾隨著他,心想,我哥真是怪了!
走到月光下的小竹溪旁,黃鬆呆呆地看著溪水嘩嘩地流淌,向遠方蜿蜒而去,他不知道,這些水彎彎曲曲地流出大山之後,會流到哪一條大河裏,最後會流到大海裏嗎?
這時,黃柏神色倉皇地跑了過來,說:“我就猜你在這,你還不快躲一躲?”他上前推了推黃鬆,“你還發呆呀?黃虎帶了黃昌平幾個人來打你,他說你調戲他的未婚妻,要先揍你一頓,再報到江夏堂,按族規處理。”
黃鬆愣了一下,說:“我沒有……”
黃柏說:“好漢不吃眼前虧,你還是躲一躲吧。”
黃鬆歎了一聲,他心裏本來就憋得緊,這下更感覺到委屈,他突然對黃柏大聲說道:“我走,我走,我離開黃家坳,等我在外麵賺錢回來,建一座土樓給大家看看,我黃鬆是什麼人!”
“行了,哥,你也別賭什麼誓,”黃柏不高興地說,“我隻叫你躲一躲,沒叫你離開。”
沒想到黃鬆霍地變了臉色,粗著嗓子說:“反正黃家坳沒人相信,大家等著瞧吧,我會讓你們震驚的!”
黃柏厭煩地說:“行了,你自己決定,我走了。”
黃鬆胸膛裏起伏著,他想,這次看來他是非走不可了,這也是命中注定嗎?他趟過小竹溪,聽到複興樓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似乎是黃虎帶人往這邊尋來,心裏苦笑了一下,抬起腳步就向前麵走去。走到盤陀坡上,黃鬆回頭望瞭望黑暗中的複興樓,隻有一二點的亮光,像詭秘的眼睛,他心裏又暗暗發誓:黃家坳,我會賺錢回來的,我會建一座大土樓,讓大家看看我黃鬆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