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柏頭,你快過來!”黃槐興奮地叫道。
黃柏跑了過來,看著那眼山泉像小拇指一般大小,用手去掬了一把水,說:“這都可以喝了。”
“是呀,我們的稻禾有水喝了。”黃槐說。
兩兄弟連忙下山,走到田地的水溝邊,把破開的竹管一根接一根放在地上,最後一根正好接到山上的泉眼邊。黃槐把竹管的一端插入石縫裏固定住,山泉流進了竹管裏,兩兄弟便往回走,把竹管一根接一根地對接起來,接到自家的田地邊。山泉水在竹管裏經過長途旅行,流進了黃槐家的田地裏,幹涸的土地和焦渴的稻禾不由叫了起來:爽啊爽啊。兩兄弟抹著頭上的汗水,相視一笑,心裏也像是飽飲甘泉一樣清爽。
水流不大,滴滴答答從竹管落入田地裏,這樣一天下來,稻禾也許就能喝飽了。
黃槐對黃柏說:“你在這裏看著,我回去補睡一覺。”下午要跟黃虎在龍鳳穀對決,他還需要養點精神。
黃槐剛走不久,黃柏就發現竹管裏流不出水,好一陣子才滴下一滴,這表明套接的竹管自動脫落了,或者被人破壞了。黃柏低著頭往前尋查而去,走到山腳下,看到套接的竹管就在這裏斷開了,從山上流水下來的竹管被調轉了方向,擱在南側的地頭上,水滴滴答答往下麵流。
這是黃世郎家租種的公田,黃柏想肯定是黃虎幹的,可是他看了看周圍,不知黃虎躲在哪裏,他彎下腰把竹管重新套接上。這時,有個人走了過來說:“哎,山上的泉水不是你家的,怎麼隻能流到你家田地裏?”
黃柏一看是黃虎的堂侄黃昌平,這人平日裏就愛跟自己作對,橫挑鼻子豎挑眼,按輩分他也是要叫黃柏堂叔的,雖然他跟黃柏同年。黃柏沒好聲氣地說:“泉水是黃家坳的,竹管是我家的。”
黃昌平晃著肩膀說:“黃家坳的水大家都有份,你家的竹管就先借用一下吧。”他彎下腰就要掰套接起來的竹管,黃柏憤怒地把他推開,說:“你別動我的竹管。”
“好凶啊你!”黃昌平跳起腳說。
“不要惹我。”黃柏說。
這時,黃虎扛著一捆破開的竹管走了過來,黃柏一看就知道這是學樣來了,要用竹管從山上接水,雖說這法子是黃槐和他想出來的,但人家要模仿,你也擋不住。黃虎肩膀一抖,肩膀上的竹管向地上抖落下去,砰的一聲,整捆竹管在地上散開,砸到了黃柏的腳踝上。
“你沒長眼呀?”黃柏倒退了一步說。
“是你沒長眼,你不會走開嗎?”黃虎喘著粗氣說。
黃柏噎了一下,轉身就往下走去,他走到自家租種的田地時,看見竹管裏又滴不出水了,扭頭又往上大步走去,一路上套接的竹管仍舊套接得好好的,不見脫落,黃虎剛剛套接起來的竹管卻是有水往他家地裏流著,這隻能是一個原因,就是他把山上的泉眼獨占了。黃柏朝毛佘坡上跑去,果然看到自家承接山泉的竹管被挪開了,新插上去的是黃虎家的竹管,他氣得說不出話,上前就把那強占的竹管一腳踢開。
“哎,你幹什麼?”黃虎從灌木後麵閃了出來,衝上前就推了黃柏一把。
“你說你幹了什麼,你還有臉來說我!”黃柏趔趄了一下,捏緊拳頭迎了上去。
黃虎身後突然閃出一個黃昌平,兩人對黃柏形成夾擊之勢,黃柏見狀不妙,連連後退,說:“阿虎頭,有種我們單挑。”
“阿槐頭也向我下戰書,下午在龍鳳穀單挑,看來你們兄弟倆是吃定我了。”黃虎說。
“阿虎頭,做人要有良心,我不跟你講太多,這山泉水是我先找到的,不能讓你獨占了。”
“你先找到?你就能獨占?哼!”
“現在你們有四隻拳頭,我打不過你,我講的你不聽,我也沒辦法,你這種人不講道理,誰都沒辦法。”黃柏邊說邊往後退,轉身跑了。
黃虎得意地對黃昌平說:“他怕我們四隻拳頭,我可不怕他們兩兄弟四隻拳頭。”
黃柏跑到黃虎家的田地邊,把他的竹管接到自己的竹管上來,然後帶著狡黠的微笑離開了。
12
黃素是吃午飯時聽說黃槐下午要在龍鳳穀和黃虎“決鬥”的,又聽說黃柏也下了戰書,當即大聲地說:“為什麼打?為了哪個妹子?”
“不為妹子,為了水。”黃柏說。
“為了水有什麼好打的?”黃素說。
“你個妹子,不懂事,別管那麼多。”黃槐說。
黃素不高興地說:“妹子怎麼了?你們要是為了妹子打架,我支持,為了水,哼哼。”
“沒水,稻禾就活不成了,你就沒飯吃了。”黃柏說。
“你們打一架,就能有水了?稻禾就能活成了?”黃素說。
黃素覺得她應該製止他們之間的打鬥,天不落雨,田地缺水,這幾個後生子應該把體力留著戽水才對,大家都是五服內的自家兄弟,誰打傷了都不是好事。當然她可以向黃世郎密報,這是下策,她想出了一個主意,自以為是上策,就是聯合黃鶯一起出麵勸和,那幾個後生子好意思當著親妹妹的麵大打出手嗎?
黃素走到黃鶯家的灶間門前,看到裏麵沒人,又走到三樓她的臥室門前,敲了幾下門,也沒聽到裏麵有什麼聲響。她能到哪裏去呢?黃素又下到了一樓的廊道上,往土樓外麵找去。
在菜園地裏,黃素聽說黃鶯剛往龍鳳穀方向走去不久,心頭一熱:她也想到一塊了?黃素邁開步子就跑了起來。
龍鳳穀是隱藏在洋高尖褶皺裏的一道峽穀,兩邊怪岩聳立,中間有一塊像複興樓天井大小的濕地,較為平坦,不知從哪個年代開始,黃家坳的後生子有什麼恩怨情仇需要了斷,或者需要決一高低勝負,總是相約來到這裏,“敢不敢跟我去龍鳳穀?”,變成一個挑戰的邀約。這裏環境隱蔽,可以避開無關的閑人,相互打個頭破血流,回去撒個謊說是摔的,還可以逃避族規的懲罰。
黃素看到前麵果然有黃鶯的身影,叫了兩聲,聲音被正午的山風吹散了。風吹得她的衣服都有些鼓起來,她就放慢了腳步。前麵黃鶯的身影一晃,像是被龍鳳穀張開大口吞了進去。
走進龍鳳穀,空氣一下濕潤起來,吹到臉上的風似乎有點粘,黃素看到裏麵空無一人,連黃鶯也不見了影子,正在狐疑之際,有人咳了一聲,從一塊岩石後麵走了出來。
“鶯!你走得真快啊。”黃素欣喜地說。
黃鶯瞟了黃素一眼,說:“你也來打架?”
黃素一下聽出黃鶯話裏嗆人的味道,不滿地說:“誰來打架啦?我是來勸架的。”
“你以為人多就可以欺負人呀?”
“你這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家兩兄弟向我哥一人下戰書,你還不嫌人多來助陣呀?”
黃素明白黃鶯誤會了,連忙說:“鶯,我來找你想和你一起勸解他們。”
黃鶯似乎很不相信地哼了一聲,這就像火石卟地擦著了,燃起黃素心裏的怒火。
“你真不知好歹,你就喜歡看他們打得頭破血流嗎?”黃素尖著嗓子說。
“是你喜歡吧,我不喜歡。”黃鶯冷冷地說。
黃素突然氣急敗壞地往上舉起手,但她的手還沒有落下來的時候,黃鶯的雙手已經當胸推上來了,她的手在緊要關頭擋了一下,一邊穩住身子,一邊迅速出擊。
黃柏和黃虎前後腳走進龍鳳穀時,看見兩個女人扭打在一起,不由大吃一驚,男人還沒到位,女人先打起來了?“哎,你們……”黃柏上前要拉架,黃鶯的手正好順勢掃過來,打在他的胸上,他踉蹌著連退幾步。
“女人打架,你摻和什麼?”黃虎笑笑說。
黃柏用手捂著胸口,驚訝地看著兩個女人扭打的場麵。兩個女人時而抱成一團,嘴巴在尋找著下口處,時而抵著腦袋,腳在下麵踢著對方,她們的發型弄散了,臉色漲得通紅,急促的喘息裏口沫橫飛。又有幾個想看打架的後生子趕來了,看到的卻是兩個妹子像扭麻花一樣地扭在一起,在地上翻滾起伏,感覺更精彩更刺激,有人就哇啦哇啦喝起彩來。扭打的過程中,衣袖布角一牽一扯,偶爾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膚,把他們的眼光全拉直了。
黃槐來了,也隻是津津有味地看著。黃龍來了,他到底年長幾歲,沉著臉喝了一聲:“妹子打什麼打?給我停!”
扭成一團的兩個妹子唰地分開,似乎她們早就不想打了,隻是沒人喝止,她們自己停下來,顯得沒有麵子,現在好了,黃龍喊了一聲,她們立即鬆開了,各自往後退了幾步,略帶羞澀地埋頭整理自己的發型和衣服。
“後生子還沒開打,妹子先打起來了,不成體統。”黃龍說。
黃素說:“我是來勸架的。”
黃虎說:“嗬嗬,勸架的人先動手了。”
黃素說:“是她先動手的。”
黃鶯說:“是你先動手的。”
黃素說:“是你,是你!”
黃鶯說:“是你!是你!”
兩個妹子一聲高過一聲,黃龍煩躁地掩著耳朵說:“行了行了,求求你們,別吵死人了!”
這時,在場年紀最小的一個後生子指著黃鶯的褲管說:“哎呀!你流血了!”黃鶯低頭一看,大腿根的褲子上洇出了一片血跡,有一滴鮮紅的血從褲管裏流到了腳踝上,她臉上哄地一熱,滿臉羞得通紅,連忙掩臉跑開。那小後生子還叫道:“哎,流血了,別跑。”大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他莫名其妙。
黃龍忍著笑說:“好了,都回去了,有什麼好打的?天不落雨,大家留點力氣戽水、找水,還得挑水,以為閑得沒事幹呀?”
有人說:“就是就是,男人打架不好看,還不如看妹子。”
黃龍背著手,很有點黃世郎的樣子,說:“共一盆風水,同一座土樓,有本事跟外人打去。”
大家悻悻地散開了,黃柏和黃虎相互瞪了一眼,心頭的陰影依舊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