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世郎沒聽到有人上樓梯的聲音,反而是二樓的爭吵聲高了起來,像是短兵相接發出丁丁當當的銳響,讓他全身長毛長刺一樣難受。
黃楊氏又在牆壁上拍了三下。
“同個祖先,共盆風水,住著同一座土樓,有什麼事不能坐下來好好說?”黃世郎對黃楊氏說。
“牙齒還會咬到舌頭呢。”黃楊氏說。
黃世郎沉著臉,心裏想起建土樓的事,覺得像是做夢一樣遙遠。
還是沒有人來,臥室裏的光線越發地暗了,這時本來應該是複興樓做晚飯的時間,家家戶戶飄出飯香菜味,那是土樓裏一天中最柔軟的時光,現在卻是布滿尖叫和咆哮,好像炸藥就要爆炸一樣,黃世郎感到不寒而栗,他抖抖索索想要爬下床。
“你想要幹什麼?你別,千萬別……”黃楊氏說。
黃世郎還是打消了下床的念頭,主要是他的身體不答應,四肢綿軟無力,根本就翻不動死重的皮囊。
終於廊道上傳來急切而又底氣不足的腳步聲,黃世建扶著門框喘著氣,探進半個身子,說:“阿虎頭和阿鬆頭打起來了,哦,不,是阿柏頭,打起來了,世茂幾個人勸都勸不住……”
“為什麼打?”黃世郎問。
“聽說是這樣的,黃江檢查禾倉後發現丟了一筐地瓜,他懷疑是在門口打地鋪的黃浦拿的,他說黃浦要吃地瓜跟他說一聲,他就會給,說也不說就拿走,等於是偷了,黃浦堅決不承認,發毒誓說沒有,兩人就吵起來,正好黃虎和黃柏過來,誰知道他們一人偏一方,就動粗了……”
黃世郎氣得胡須直抖,那口痰雖然被黃鶯擦掉了,黃浦和黃江心裏的那道陰影還擦不掉,黃虎和黃柏雖然在抗災救人中相互配合,但現在閑下來,他們又較上勁了。這幫後生子啊,怎麼就這麼難相處呢?他對黃世建說:“你給我扶起來。”
“老哥,你能行嗎?”黃世建連忙走到床前說。
“我去看看誰更能打……”黃世郎說。
“後生子血氣旺,你早點給他們討老婆,就不會打來打去了。”黃楊氏在床上歎息說。
黃世建扶著黃世郎爬起來。黃世郎顫顫巍巍把一隻腿伸到床下,踩到地上感覺到地在搖晃,土樓也在搖晃,他隻好把屁股坐在床道上,另一隻腿懸著不敢放下來,說:“給我喝口水。”
“我下去叫個人一起來扶你。”黃世建把床前桌上的半碗水端到黃世郎嘴邊,微傾著讓他喝了兩口。
“這幫後生子,想氣死我。”黃世郎說。
“一代人跟一代人是不同的。”黃楊氏說,她多年來臥病在床,似乎想得更透徹一些。
黃世建轉身出了臥室,向樓下走去。他跟黃世郎是同輩,但因為他父親是招贅上門的,在複興樓的地位顯然就低了一截,加上幾個兒子都不爭氣,為了讓大兒子討上老婆,他讓出土樓裏的房間,自己在山坡上搭了茅棚屋。剛才他在二樓通廊上看到黃浦和黃江扭打成一團,他是站在黃浦這一邊的,黃江平時就有些盛氣淩人,他很看不慣。他人微言輕,自然勸不住,即使是江夏堂的長老黃世茂也勸不住,他隻好上來找黃世郎,沒想到他的身體虛成一張薄紙似的。這黃家坳要是沒有了黃世郎,還真是不行啊,黃世建一邊走下樓一邊想。
剛剛下到二樓,有人從一樓走了上來,從黃世建身邊走了過去,向打架和圍觀的人群走去,大喊一聲:“別打啦。”
人群中有人轉過頭來,驚訝地叫了一聲:“阿鬆頭。”
所有的眼光唰地打過來,打在來人的身上,咦,這不是出走十多天的黃鬆嗎?怎麼又回來了?人群哄地圍了過來,打架的雙方失去觀眾,也就住了手,湊熱鬧地走上來。黃浦和黃江看見沒人為他們打架了,隻好繼續爭辯起來,本來爭辯也就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
“你們又打了?有什麼好打的?”黃鬆說,口氣有點像江夏堂的長老。
眾人圍著黃鬆,看他胡子拉碴的,這十多天裏黃家坳發生了多大的事,他倒好,像是冬眠在洞穴裏醒了過來一樣,人模人樣又出來了。
“我回黃家坳路上聽說了,山坡上茅棚屋全衝毀了,看來這也是天意,黃家坳該建另一座土樓了。”黃鬆目光炯炯地做了一個有力的手勢。
圍著他的人群發出輕快的笑聲,黃虎鄙視地說:“你就吹吧,吹破天也不用你賠。”
“我不是吹,我現在有錢了,我要建一座土樓。”黃鬆說著,從懷裏掏出那包銀元,吸引所有的眼光盯了過來,他連忙又收進懷裏,生怕眾人的眼光把銀元看丟了。
黃柏把長手伸了過去,說:“哥,你哪裏弄的錢啊?發了啊,有多少?”
黃鬆擋開了他的手,神秘地笑而不答。
黃世建看到一場扭打因為黃鬆的意外出現而中斷了,他覺得停了就好,也不必勞駕生病中的黃世郎,便轉身上了四樓向黃世郎彙報說,打架停了,黃鬆回來了。
黃鬆?黃世郎立即想起這後生子近期以來的表現,前些天居然從黃家坳不聲不響地出走,現在還有臉回來?
黃世建說:“這阿鬆頭好像發了財,說要建一座土樓。”
黃世郎愣了一下,不由大笑起來,突然笑聲哽住了咽喉,連忙拍了拍胸膛,說:“不知天高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