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5.大笑止痛法(3 / 3)

我手裏的玻璃瓶“啪”地一聲落在了地上,死亡第一次離我那麼近,我不如怪草那麼冷靜,眼淚瞬間便像是鹽汽水,在搖晃之後,被人擰開了瓶蓋,濺了出來。

半個月前,我才在重症病房門口看過他……

兩三個月前,我和怪草舉行閱讀會的時候,他還在我們麵前耍寶……

差不多半年前,第一次見到他和怪草在一起的時候,我還在心裏討厭這個人的存在……

現在,他就死了嗎?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我很難想象我們所說的生命的脆弱,真的是如此不堪一擊。

怪草麵無表情地盯著前方雪白的牆壁:“嗡嗡,你還記得我出院之後的第二天,就下雪了嗎……那時候,我們還高高興興地圍著暖氣,看著窗外白茫茫一片……那是冬天的第一場雪,下得那麼安靜,舒亮就是在那一天去世的……你說,那飄下來的雪花中,有沒有夾著舒亮的羽毛呢?他……應該是化作天使飛走的吧……如果天使必須借助雪花才能掩飾住自己飛向天空的場麵,我真希望這個世界從此就不再下雪了,這樣是不是代表好人就永遠不會死呢……”

我捂著臉,盡量抑製住哭聲,低聲地啜泣,可眼淚還是控製不住,我低下頭,盯著落在地上的千紙鶴,每一隻千紙鶴都像是在動,它們揮動著翅膀,好似隻要打開窗戶,隨時會飛走。

我與舒亮並沒有太多交集,然而,眼淚的背後,是對生命的敬畏與惶恐。我害怕,害怕有一天怪草也會這樣無聲無息地離開我,離開這個世界,隻要一想到如果有那麼一天,我再也見不到怪草了,我的心便充滿惶恐,隻有眼淚才能暫且填滿這種惶恐之後的空虛與無助。

這一天,怪草自己一個人斷斷續續地說了很多,說的全是她曾經的病友們的故事,很多人的名字她都沒有提起,隻是用字母來表示。

她說第一次住院的時候,她曾經有過一個十分要好的病友A,那時候怪草她還沒接受化療,是整個病房裏第二個依然有頭發的人,與那個女生一樣,這裏麵好像有一種互相慶幸的情緒在搗亂。

“和我稀稀疏疏的看起來營養不良的黃頭發比起來,她的頭發真漂亮,垂直的黑發到達腰際,黑得發亮。我還記得在她做完手術的那天晚上……她因過了麻藥時效而痛苦地呻吟著,我悄悄走到她的床邊,把自己的一隻耳機塞進她的耳朵裏,我們倆躺在同一張床上,聽同一首歌。”

直到電池耗盡,在黑夜中發亮的眼眸,注視著天花板。

A說有病友告訴她,做完手術之後就是化療,這樣就意味著保不住頭發了。

她扭過頭局促的笑了,她說她死也不會做化療,一定會在頭發掉光之前離開這裏。當時怪草以為這隻是玩笑。可是幾天之後,她真的失蹤了。從那之後,沒有再出現。

“失落了一陣後,偶然間,耳邊刮過了護士們聊天的聲響。原來,在A生病之前,有一家知名的廣告公司找過她,想請她拍洗發水廣告……我一下子理解了她的離開,有過光芒的星宿,怎麼接受的了瞬間變成一顆隕落流星的失落。”

“B是個高挑美麗的女孩,睡在靠牆的床位,是個冷美人,不愛說話,總是窩在床上,一言不發。吃藥打針,她是最按時按點的那個。可是,她總是很孤單,沒有朋友來探望,也沒有親人來照顧。”

清冷的病房在午後,靜寂得可怕。大家都有午睡的習慣,隻有B不睡覺。她的床頭放著一個行李箱,沒事的時候,她就把裏麵的東西翻出來重新整理,反反複複,不知疲憊。

“我猶豫了很久,有一天終於鼓起勇氣和她說話。我問她,為什麼每天都在整理行李。你猜她怎麼說?她竟然說,人活著就是隨時準備去死,像我這樣的人,更是如此。”

想要死的人,卻努力活著。人在用各種各樣的方式自欺欺人。

幾天後她就轉院了,被幾個全副武裝的男護工給抬走了……不是因為別的,而是聽說檢驗科的複查結果出來,她是艾滋病病毒的攜帶者,無論願意無否,她都不再屬於這裏。

“但,我知道她不是這樣的人……其實,她也有對生命的渴望。在她的枕頭下麵,藏著的是一封磨破了邊角的信,是她前男朋友寫給她的,她愛他。他也愛她。她騙他要去一個遙遠的地方,不知何時才能歸來,他卻決定等下去。”

B走後,病房裏進行了一次全麵消毒。醫護人員在B的床位邊,看到被床單遮掩住的牆皮剝落的白牆上密密麻麻的寫滿了相同的一句話:我要活下去。

多想好好活下去,重新變成一個健康人,出現在深愛的人麵前,告訴他,我們重新開始吧……但是,她也許永遠的失去了這個資格……而她愛的人,再也等不到她的出現……

“C很樂觀也很搞笑,是整個病房的開心果,她的家人總是以非常幽默的方式陪伴著她、鼓勵她。”

看上去很快樂的一家子,讓人以為他們都有一顆剽悍的心。

直到後來親眼看到了他們的悲痛,怪草去廁所的途中看到她姐姐在走廊盡頭,窩在漆黑的角落裏大哭,那是她第一次聽到絕望的哭聲——捂住嘴巴想控製音量,聲音卻從手指的縫隙間漏出。怪草不知道應該怎麼做,隻是回到病房,拿了一包紙巾跑出來遞給她。

“那時候她媽媽還經常從家鄉過來的時候帶來了很多蓮蓬,分給了每個床位很多很多,那也是我吃到的最原始的蓮子……很苦澀,但很淳樸,我到現在還記得它的味道。”

“後來,C的病情就開始惡化得很快,每次化療之後,反應都非常大,這種穿透耳膜的尖叫聲常常直接射入我的心房,大家都默默地走開了,誰也不忍心繼續看著這一幕……我覺得當時她的叫聲,遠遠超過了我們所謂的撕心裂肺的嚎叫……她的家人試圖安撫她,但是幾乎是徒勞,我們也因此經常沒能睡好覺,但是大家並不怪罪她,隻是覺得她好可憐。接著沒多久,她的家人決定給她辦出院手續了,我還深刻的記得她穿好自己的衣服,笑著對大家說我回家吃中藥了,吃好了一定回來告訴你們哦……可是,不久之後,我們就聽見護士們說,她回家之後,很快就不行了……”

然而,曾經很多次看到C父母站在病區的過道裏拮據的掏口袋,討論醫療費的問題。

不是因為想出院……是沒有錢了,實在沒有能力支付她的醫療費了。

或許,原本她可以活更久。

“D是個很懂事的孩子,她是朝鮮族人,我們經常叫她教我們韓語,偶爾我還會試圖和她用韓語對話,那時候我還跟她說了很多在中的事情,告訴她我喜歡神起,喜歡在中,總有一天,我會到韓國去看他們的演唱會,她說她也想跟我一起去……可是,現在都沒有機會了吧,嗡嗡,重新再住進腫瘤醫院的時候,我特意告訴醫生護士,千萬不要把我再安排到我住過的那個病房,我不是討厭她們,而是害怕,害怕我再去的時候,她們有的人都不在了……我截肢之後,有一回在康複室,遇到了以前病房的一個病友,她跟我說,D已經不在了。”

生命的終結沒有任何信號。

戛然而止的音符,困頓在封鎖的生命線上。

靜靜地傾聽,啜泣聲漸漸停息,我注視著怪草一張一合的嘴巴,收攏的心口逐漸舒張,我想在怪草的世界裏有一塊地方,裏麵住著不止從A到Z這些用英文字母代替的人,這些人當中有一部分是我接觸過的,還有一部分我隻能在怪草的口中,找到她們曾經活在這個世上的痕跡。

能夠被記住的人,都是幸運的,這樣至少活在記憶裏的,還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把每一個黎明看作是生命的破折號,把每一個黃昏看作是生命的分隔號,誰也不知道突然降臨的意外會不會給生命畫上一個始料未及的句號。

而我們能做的,隻有努力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