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八年春節過後,大範圍的降雪覆蓋了視線之內所有的建築物,怪草的媽媽告訴我,怪草已經得知了自己病情的真實情況,而我也是第一次聽到:她的骨癌已經轉移,她以為的乳腺纖維瘤,其實是胸前的骨轉移。她以為的大腿扭傷,其實是大腿根部的骨轉移。她以為的左腿水腫,其實是左腿的骨癌複發。癌細胞在她身體器官三處迅速繁衍,骨肉癌早已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發展到了晚期。
重大的安慰工作又一次降臨到了我的肩膀上。
那天,我去看怪草,她一直在埋頭睡覺,我確信她不是裝睡,但卻是逼著自己睡了很久,因為她曾經跟我說過,隻有睡著的時候,才覺得時間是永恒的、靜止的。我沿著她的床沿坐下,靜靜地凝視著她熟睡的模樣,不知道在夢裏的怪草是不是一個健康的女孩,我想一定是吧,不然她的臉上怎麼會有像孩子一樣陶醉的神情?
我想給怪草掩好被子,卻笨手笨腳的將她弄醒了,她睜開惺忪的睡眼,揉揉眼睛看著我,我不好意思地說:“怪草,抱歉哎,把你弄醒了……”
怪草滿足地伸了個懶腰,掃了一眼牆上的時鍾,故作輕鬆地對我說:“哈……沒想到我整整睡了十個小時呢!”
我注意到怪草那腫得像核桃一樣誇張的眼睛,應該哭了很久吧?把眼睛都哭腫了,我心疼地看著她,問道:“今天,身體感覺如何?”
“非常棒啊!好久沒有睡得那麼安穩了,今天真奇怪,那些癌細胞竟然沒有攪亂我的好睡眠。”
怪草越是說得輕巧,越顯得不正常。
我潤了潤唇,張開嘴巴,“怪草……”
怪草似乎知道我要說什麼,搶了先,說道:“嗡嗡,如果你跟我爸媽他們是一夥的,就什麼都別說了……昨天我全知道了。”
“知道什麼?”關鍵時候,我和怪草媽媽他們劃清界限,開始裝糊塗。我知道自己是膽小鬼,我害怕,害怕怪草責怪我怎麼會站在他們那邊。
怪草見我一臉無知的樣子,問道:“他們沒告訴你嗎?嗡嗡,別裝了,你的眼神不會騙人。”
我尷尬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一下子接不上話。
怪草說:“早在一年前,我做完了截肢手術之後,幾乎沒有康複的跡象時,他們就知道我沒必要化療了。骨瘤癌早期……那已經是很早之前的事了,我曾經還傻傻地以為,隻要我想去,醫院的大門是永遠向我敞開的。哪裏知道,早在一年前,醫院就將我拒之門外,那群庸醫放棄我了!”
怪草憤憤地說完之後,又用無謂的口氣補充道:“不過,像現在這樣知道了自己到底是半斤還是八兩,反而好,不用再做什麼春秋大夢了,說什麼總有一天能恢複健康,裝上假肢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全都是屁話!”
我擔憂地看著怪草,緊緊地抿著發澀的嘴唇,生怕一開口就說錯話。
她麵帶嘲諷地說:“以過年為借口出院,就是爸爸媽媽跟醫生商量好的,為的就是不讓我輕易察覺到這些不對勁的改變。以前,我一直很同情那些被醫院下了死亡判決書的人,可是……今天,我也成了這些人中的一員。任何治療都是無意義的,隻有回家等待奇跡出現。嗡嗡,你說是不是很可笑?所有人都跟我說,我會好的,會好的!腫瘤切除了就會慢慢康複,可是,身為當事人我直到昨天才明白,為什麼扭傷要持續4個月,為什麼乳腺纖維瘤會超過3厘米,為什麼左腿會突然腫起來……這一切,全家人早就知道我的病在惡化,隻有我一個人在做著康複的美夢。”
她笑著流出了淚水,“即便知道自己得了這種病的時候,就知道最糟糕的結果是死,但還是期望自己是那個奇跡,所以抱著好轉的希望……聽起來是不是很傻……”
“怪草……”我抬頭對上怪草的視線,可她卻狠狠地擦了一把淚,刻意避開了我的目光。
“嗡嗡,那些安慰的話,我聽得耳朵都快長繭了,沒有用的。我是個絕症患者了。已經是骨癌晚期,我生命延續的唯一希望,就寄托在新的治療方法上。可是,新的治療方法什麼時候才會被研究出來呢?幾個月,還是幾年?希望這種東西對於我來說,幾乎已經是微乎其微,可以直接忽略不計了,你懂嗎?”
“可是,這個世界上還有奇跡……”我說得沒有底氣,被怪草一下就擊敗了,她激動地說:“奇跡?對於人來說,活著就是一個奇跡了,所以,死亡不過是人的歸屬罷了。人難道不是從出生的那一刻就開始等死了嗎?”
我語塞,難過地垂下頭,更加發現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怪草說:“嗡嗡,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跟你說這些,如果,你還把我當朋友的話,就聽我繼續往下說,好嗎?我已經睡夠了,我想把憋在心裏的話都說出來,都說朋友是最好的傾訴對象,嗡嗡,我能讓你一直聽我說嗎?過去你總是試圖說服我,就這次,讓我自己說一次,你當我是演講也好,發泄也好,我隻想你聽我說,不要打斷我,可以嗎?”
這大概就是此時此刻我唯一能為怪草做的事情吧?我強忍住心裏的悲傷,使勁地點了點頭。
怪草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這下子語速才漸漸慢下來。
“其實……我好後悔知道事實,可是一切都瞞不住了。昨天還是我逼爸爸說出來的,不知道你能不能體會這種感受——謊言在一點一點被時間揭穿,逼著我去尋找一個答案。我找到了答案,可我付出了讓所有希望化為泡影的代價。
媽媽沒有做錯,要不是她求醫生對我隱瞞病情,我也許活不了這半年。可是即使是再美的謊言,我也看出了一絲破綻,隻是我的內心不願意接受而已。
這幾個月,我過得一點也不快樂。或許,我已經沒有太多是時間可以用來快樂了。一切都在變得越來越糟糕。常人眼中的吃飯,大小便,洗澡,走路,對我來說都在變得越來越困難。
以後,疼痛會加劇,胃口會變差,腫瘤會長大,什麼都不會按照我的意願發展。我要拚命活上一年,兩年,甚至幾年,才會有新的希望出現。我們必須傾家蕩產,去接受最先進的治療。或許,我已經等不到那一天了。
所以我要努力吃多一點東西,保持好的心情,合理的作息。可是這談何容易啊?一痛起來,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想不清楚了。
我記得我見過一個病友,肩膀上的腫瘤有足球那麼大,可是他回家還活了半年多。像我這樣的情況,內髒還沒有受到影響,或許會活得更久,可是我的每一天都不會是那麼簡單就可以熬過的。
我最渴望的,從以前的走路,變得不痛,再簡單到隻要活下來。平常人考慮的學業,工作,對我來說都太過遙遠,根本不必要去想了。
現在我在家裏,就能自己在電腦上更新連載,嗡嗡,讀者們都說我好堅強,可事實上,我根本沒有她們想象的那麼勇敢……我都忘記從昨天到今天哭了多少回了,隻覺得哭得累了就睡覺。“快樂”兩個字,說來輕巧,做起來可就難了。如果沒有生病,我也會過得快樂啊。可是這由得我選擇嗎?
我不想再聽到類似於開心也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這些話了。病不在你身上,你當然不知道有多痛多累,你就可以把這些話說得像背書一樣流利。如果你哪天碰到我這種事,你就會嚐試到那種連哭都忘記的感覺了。
你知道嗎……我還知道了另一個消息,不知道算不算是好消息,我媽媽懷孕了。雖然很希望這個孩子能夠順利生產,這樣如果我死了的話,他就能代替我守護在爸爸媽媽的身旁。
聽到這裏,我還真是嚇了一跳,即使是電視劇小說也未免有這樣的巧合性,幾乎所有事情能夠發生的概率都在怪草家出現了,一直低著頭默默流著淚的眼睛忽然睜大了,抬頭看著怪草,她紅著鼻子說:“不過……媽媽已經準備墮胎了。”
“為什麼呢?”沉默了那麼久,我終於忍不住發問了。
怪草說:“我還沒告訴你吧……我媽媽她也得了癌症,是乳腺癌,雖然情況不至於像我那麼糟糕,算不上是絕症,但是,冒險生下孩子是有性命之憂的。何況我們家現在沒有這個經濟能力,更沒人有時間照顧孩子。”
“生病的這段時間,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多自己以前從未想過的事情……比如說像這孩子,我現在才明白,原來有好多好多的小生命,都來不及看這個世界一眼,就被選擇消失。活著不易,想生也不易。”
聽著怪草說完這些,我的腦袋裏,一直回想著一本勵誌書上的一句話:死不是生的對立麵,而是作為生的一部分存在的。
這個道理,怪草應該也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