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層飄渺,沉悶陰暗,天空比白日顯得廣闊許多。
前方是一片綿延不絕的平地,一路伸展過去。目所能見的,是低低的、帶狀的藍霧以及沼澤水池間發出的朦朧微光,一層層地直到天際。空氣中充塞著鹽及泥土的味道,海洋閃著光,發出柔和的波濤聲,向後退去。星河看起來像是由沼澤升起的一帶霧氣,明亮的星光透過霧氣照射出來,點點打在草木的脈絡之間。
漆黑的夜空中,流星降下。
一個少年披著銀藍相間的華麗禮服,行走在避難港西方的沼澤地間。長長拖曳在身後的衣袖上,不僅有貝型的繁複裝飾邊,還鑲了銀線。少年的動作輕盈優雅,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飄,腳邊沒有粘到一絲泥濘。青草在少年腳下隨氣流分開,仿佛正托舉著少年一般,奇異卻顯得十分自然。那一頭柔軟的金色短發在風中整齊地飄搖,明顯經過刻意的梳理,襯出一張秀美年輕的臉。
銀藍的流星在少年的身邊降落,發出金屬敲擊般清脆的聲響,綻放煙火般美麗的圓弧。
少年仰首,那略帶邪氣的、如同綠玻璃珠的眼正凝視天空,嘴巴微微張開,顯得純真而迷醉。一顆又一顆星星從天空脫離,拖著白色的光線掉落。少年瞳孔中映射出星星流逝的刹那,燦爛而孤注一擲。
暗夜中的沼澤,充滿霧氣與空茫,四處水窪微微發光。
而流星就在那兒!小小的、明亮的光點,火焰一般,就在少年觸手可及的地方。少年的雙手伸向它,身體的輪廓被星光映照得十分清楚。它由光構成,散發出一陣陣的光圈,照著草叢、蘆葦和黑色的水窪。它同時有一雙大大的、充滿焦慮的眼睛,緊張地窺探少年的動向,還有一個小小的、尖尖的臉。
一步之遙。少年的臉虔誠地浮現了一絲微笑。
忽然一團火焰透過少年的手指從下往上冒起,燙得少年迅速挪開手,發出一聲慘叫。“卡西法!”
那團被稱作卡西法的火焰瞬間出現在少年之前的位置,橘色的眼睛怒瞪著少年。他的臉是藍色的,眉毛頭發是綠色的,嘴巴是紫色的。於此同時,少年想要抓住的星星迅速下沉,投入水窪,發出嘶嘶的聲響,作為一團白色的火焰慢慢消失掉最後一點光芒。
“笨蛋夏爾!有我在身邊還這麼不知足!想找死不要拖累其他像我一樣單純善良的好火魔!笨蛋笨蛋笨蛋——”
“我隻是出來散步~我不會和他們簽訂契約的啦~”
“那樣更惡劣!抓住然後放手什麼的!惡劣惡劣惡劣——”
“是——是——這次就饒了我吧卡西法??????”
“每次都這麼說,太過分了!下次我絕對要把你變成蝦蟆讓你跳回去試試看!”
“別這樣啦卡西法,最最可愛的卡西法,又漂亮又高貴的卡西法~”
“哼!再多甜言蜜語也不成!”
夏爾邊討好著卡西法邊往家裏走,那些吹捧的長篇大論毫不費力地從嘴巴裏竄出來,試圖一點一點打消卡西法的怒氣。奉承他、討好他,夏爾很清楚該如何做才能得到卡西法的歡心。卡西法了解夏爾,可以說,是卡西法看著夏爾長大的,相對,夏爾也把卡西法摸了個通透。但是今天卡西法拒絕善罷甘休。
雖然這孩子平時就不斷惹禍,也給他平靜的生活帶來很多歡樂,但這次實在太過分了——
星辰降下,順從定律消失的自然回歸來處,而被人類抓住、簽訂契約的則化身火魔,延續生命、給予契約者強大的魔力。沒錯,卡西法是個火魔,然而沒有和任何人簽訂契約就活了下來,這是特例——由夏爾的媽媽,女巫蘇菲創造的特例。但是在蘇菲通過說話賦予它生命之前,它是靠和夏爾的父親——豪爾簽訂契約才活下來的。契約的代價是豪爾的心髒以及卡西法不斷膨脹的對死亡的憂慮。
豪爾也就罷了,卡西法可不希望自己變得因害怕死亡做出什麼蠢事來,變得和以前荒野女巫的火魔安歌莉雅一樣。安歌莉雅甚至操縱了她的契約者!太可怕了,這完全違背了作為星星的聖潔——雖然他也怕死怕得要命。還好豪爾讓安歌莉雅的計劃失敗了,最終塵歸塵,土歸土,流星歸流星。
卡西法不斷數落著夏爾,從出生糗事開始,一件不落,痛心疾首。“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小小年紀頭發就染掉了,還穿著你爸爸最好的衣服在沼澤地裏亂晃!我要去告訴蘇菲你做的好事!全部!”
夏爾聽得卡西法要告訴蘇菲,才真的有所忌憚。
“千萬不要告訴媽媽!啊啊,卡西法,我這次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夏爾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老媽蘇菲了。蘇菲是個火爆美人、個性強硬,最擅長嘮嘮叨叨說服他人。她的天賦就是言靈,雖然不足以大幅影響人心,但總能給事物帶來可怕的發展變化。夏爾總覺得這是因為自己像父親的關係——不然怎麼老是在蘇菲麵前感到心虛,被吃得死死的。
“哦,是什麼事不要告訴我啊——”
熟悉的聲音響起,夏爾嚇得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媽、媽媽!”
隻見蘇菲雙手插腰,表情凶狠,整個人看上去氣勢洶洶,從上而下給夏爾極大的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