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看古彝器,巧拙兩無施。
後夔不複作,千載誰與期?
歌舞中,不知是誰最先發現酒樽中波起一圈一圈水紋,漸漸的遠方傳來陣陣“箜!箜!箜!”的聲音,猶若誰在擊鼓。眾人抬頭一看,天際一列隊列,緩緩行了過來。
一個桀驁不馴的聲音遠遠傳來,“東海流波山來賀!”
聲音雖遠,但就似在耳邊響起,如同有誰在近前平聲靜氣的說話。隊首兩名作天女打扮女子,一人提著一個花籃,不斷往外拋灑花瓣,細查之下,那動作拿捏,卻是與鼓點聲配合的天衣無縫,每一次揚手撒花,都是起在鼓點上。給人一種感覺,仿佛鼓聲震散了花瓣,化作花雨散落人間。十八麵大鼓,每一麵有兩個精壯漢子抬住,又有一個精壯漢子不斷擂擊,“箜!箜!箜!”的聲音正是鼓聲。隨著鼓聲,酒樽茶盞中的瓊漿玉液一跳一跳,波起一圈圈波紋。
隻有最中間一張鼓,僅有磨盤大小,卻是仿佛十分沉重,由四個精壯漢子抬起,鼓架上擱了一把兒臂大小的骨錘,卻是無人使用。
“欣聞抱樸道宮小仙翁二千歲大壽,流波山特來祝賀!”那聲音又道。
“有朋至遠方來,不亦樂乎?”小仙翁麵色一變,沒想到這遠在東海之外的魔道中人,居然也來湊這個熱鬧。卻不知道所為何來。他低語輕吒,隻覺得那聲音無論是在近前,還是在天邊,都是一樣不增不減、不大不小、不揚不抑。一字一句都落在鼓點上,隨著鼓點而動,鼓聲、說話聲竟然毫不幹涉,都聽得一清二楚。講到最後幾個字,仿佛鼓聲已被小仙翁吐出的這句話所帶動,連節奏也生了細微的變化,成為了說話聲的伴奏一般。
二人竟然都是音道中的高手,對音律諳熟的無與倫比。
就見鼓隊中走出一人,身材頎長,並不顯得十分壯碩,著夾襖汗衫,粗布長褲,一副武將打扮。那武將手一揚,一道道黑色魔氣雨打芭蕉般鱗次櫛比擊中編鼓,鼓點節奏頓生變化,變得慷慨激昂起來。
小仙翁神色一肅,手一招,口中呼道:“鍾來!”
那原本架在道宮後院的碩大的小東皇鍾就聲勢浩大的飛了過來。小仙翁打出一道真氣,擊在鍾上,小東皇鍾發出一道沉悶幽遠的聲音。
武將手勢一變,鼓點逐漸急了起來,不一會兒就密如雨下。
小仙翁見狀,十指一張,如同彈鋼琴一般,淩空不斷放出勁氣擊在鍾上,頓時一道一魔,鍾鼓和鳴,此起彼伏,生出萬千道金戈鐵馬之聲。一眾賀壽修士,禁不住心血沸騰,仿佛身在戰場,人人厲兵秣馬,劍嘯馬嘶,殺氣肅然!那些酒樽、杯盞竟然在漢白玉桌麵上跳動起來。
時而道消魔長,時而魔消道長,聲波猶如一雙蛟龍,相互撕咬,盤旋著在抱樸島上空鏖戰不休。
小仙翁喝道:“諸位道友,若有不適,務必封閉六識,恪守本心。”
聽小仙翁這樣一說,修為稍差之人趕緊盤膝坐下,抱元守一,抵擋鼓點鍾聲。
餘若愚仿佛感悟到什麼玄之又玄的東西,但是又看不到摸不著,似乎隻是劃過靈台的一縷嫋娜青煙,轉瞬就淡化失去。有道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為了抓住這種玄妙感覺,他不自覺的周身頓挫,隨著鍾聲鼓點做出種種有節奏的動作來,看起來就似喝醉了酒的人在跳舞一般。咋看雜亂無章,細查卻又暗合律動。餘若愚不知道,他其實是在嚐試踩著聲波律動在動,踩著那鼓點鍾聲的一震一息在動。
他一動起來,才發覺,不動時還好,隻要死死抱元守一,充耳不聞,閉目塞聽,那一道一道聲波也無法撼動神識,不至於傷人。可是一動起來,就要敞開心扉,去感受那音波中的律動,才能把握住那玄奧的節奏,自然而然感染那音攻中的陣陣肅殺之氣,刹時間壓力陡增數十倍不止!要踩著聲波的節奏,就如同在一個瞬息萬變的戰場中要把握稍縱即逝的時機,一絲一毫也差錯不得,否則就如同突然變成戰場之中眾矢之的,被所有力量同時壓迫。超高強度的神識分辨和判斷,對餘若愚來說,太過艱巨。才不過半柱香時間,他就渾身大汗淋漓,頭昏眼花。仿佛陷身金戈鐵馬、鐵血沙場之中,漫天飛箭,十麵敵圍,處處刀兵,稍微行差踏錯半步就是身首異處!
進入那意境和氣場之中,他已經身不由己。如此厚重的音波,已經超越了人類聽覺的下線。但那能量,卻愈加強烈的釋放出來。猶如鼓槌一下一下重重的錘擊在心髒上麵,每一悸每一動,心髒都是一陣震顫。
餘若愚最大的優點在於他十分有靈氣。這種靈氣,就如同一種靈根,天生十分善於分析、思考、判斷,在最最混亂的迷局中,在常人最容易忽視的角落裏,在通常認為不可逆轉的壓倒性局勢中,突破思維定勢,從最最不可能,不可思議、見慣不驚的某個點上,循著一絲若隱若現、嫋娜輕煙一般的痕跡,抽絲剝繭,抽出一條清晰的線索來,順藤摸瓜,摸到那足以撬動局勢,逆轉局麵的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塊骨牌來。
不管是在沙漠中遭遇大食國四王子暗算後來反敗為勝,還是對於吸收靈氣的理解以至別出心裁突破吸收靈氣的關隘,還有對於結成金丹的奇怪路徑和方法,都是絕無僅有的。所以說他所走的路,是開創式的,與眾不同的。處處是異想天開,處處是靈機一動,處處是險中得勝,處處是高人一招,凸顯出他的智計非凡來。他還有一個特性,就是越是在危險的局麵裏,他的腎上腺激素爆發越發猛烈,心理上越是興奮,識覺越是敏銳,越是能把潛意識的能量激發出來,甚至平時做不到的,在危險的刺激下,爆發出來。這些說來容易,其實卻和他的道心有關。有道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有了道心,感悟天地法則就更加容易。而這種種智計非凡,不過是道心之表象和末流,還是在浮淺的層麵。
在那神識在鍾鼓和鳴中,越發混亂的一刻,仿佛他的識海被潛意識接管了。一個個紫衣在風中搖曳的鏡頭,在腦海中閃現。“隨風而動如同風中秋葉”,正是朱羽衣那舞蹈的身姿。他隱隱約約把握住一絲線索,“羽衣本尊是禽類,對氣流十分敏感。但是她並不用去時時刻刻計算空氣怎麼流動,她隻是,隨著氣流自然而然的起起伏伏。就好像大風來時,大樹何其堅韌,被連根拔起,風箏何其脆弱,卻飛上天際!這聲波,我何必要去全局在握,一絲一毫都計算得毫厘不差,一一對應的去回避,去抵抗?與其辛辛苦苦去計算它的運動軌跡,仔仔細細體察它的律動強弱,還不如隨波而動,順其自然即可。”
想明白了這個道理,他隻覺得自己似乎化為一道柔羽,在那聲浪形成的狂風暴雨中隨風而動,正是隨勢而起、順勢而動,自然而然的意境。餘若愚動著動著,仿佛鮮血淋漓、金戈鐵馬的戰場,變成了一場夢幻!他冷靜的站在另一個時空,一隻隻羽箭劃破長空,一把把長刀閃著清冽的寒光,一隊隊重裝甲馬嘶鳴狂奔!大地在震動,熱血在拋灑,血脈在噴張!餘若愚既有入局之感,生動而清晰感受到壯誌澎湃,又有出世之感,仿佛冷眼旁觀,過眼雲煙。
隨著動作抑揚頓挫,他口中吟道:“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一個“還”字吐出,仿佛一字真言,點在鍾鼓氣勢的巔峰,酒樽杯盞同時一滴水滴躍起,時間仿佛停止在這一刻!
“哈哈哈哈!”武將放聲長嘯,”好一曲殺破狼,痛快,痛快!”
“哼!不知流波山高士所為何來?”小仙翁麵色凝重,沉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