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酷暑(1 / 2)

天地一大窯,陽炭烹六月。

盛夏的烈陽把洛城烤得滾燙滾燙,南風刮起,卷起一股熱浪,火燒火燎令人窒息,連同屋脊上的鼇魚和格扇門上的花鳥都好像在喘息一般。

青碧色翠紗四方雲帳內,穿著鬆垮牙白裏衣的葉薰然幽幽醒轉,歪了頭透過帳子,看到了床邊擺放著的雕漆嵌玉花鳥木骨三扇屏風。

整整過去兩天了,依然是自己的閨房,依然是原有的擺設,依然是熟悉的戀盞香。不是做夢,不是幻象,自己是真得重活了。

前世抱著奄奄一息的女兒,跪在雪地裏求婆母出錢看病,卻活活凍死在了冰涼的冬夜。

醒來後,卻已身處炎炎夏日之下的少時閨房,震驚和恐懼讓自己裝了兩天的病。

慢慢坐起,薰然看見了床尾廣彩紅漆小矮幾上的“洛鯉紅稻”冰雕,栩栩如生的鯉魚擺放在碧玉荷葉大托盤上,漸漸消融,透著涼氣。

薰然伸手撫上了魚身,冰冷的觸覺讓她猛地清醒。

“春柳……”薰然輕喚。

一個上穿水綠對襟半臂衫,下著窄袖月白襦裙,頭梳雙丫髻的少女應聲而來,輕柔地拉開帳子,勾在葫蘆形銅鉤上,躬身問道:“娘子醒了,今個可覺好些了?”

薰然道:“好多了。春柳,今個是什麼日子?”

春柳笑道:“今個是六月二十八頭伏,剛大夫人還差人來問,說娘子要是覺得舒坦些,晚間到桂喜堂吃餃子。”

薰然想起前世就是這幾日,香坊的貢香誤了入宮的時辰,葉家從此走了下坡路。

直至父親離世,二叔接手,仍未能再現家族的榮光,反而一路下滑,直至沒落。

此時,仍是鍾鳴鼎食,彼時,怕就是俎上魚肉。

薰然不能再裝病了,趿上帛屐,扶著床沿起身,催促春柳給她換上常服。

“娘子是想去良淑院嗎?您身子剛好,還是緩兩日再去吧。”春柳勸道。

這個時辰,正好是良淑院針黹開課的時候。

“不去良淑院,我們去桂喜堂。”薰然換上妃色窄袖襦裙,搭上粉色繡小蘭花的半臂,再坐到菱花鏡前,看著鏡中自己年少還未長成的模樣,心潮澎湃。

桂喜堂是薰然父母的院子,她八歲從桂喜堂搬出獨居,今年該是十二歲了。

重新活過,對於前世失之交臂,自以為無關的事情,此刻都是扭轉命運的關鍵所在。

重生這兩日,她躺於榻上,隻見到了母親、妹妹,父親卻因為在香坊苦心研香未曾得見。

今日,看到了曾引起事端的“洛鯉紅稻”冰雕,薰然忽覺警醒。前世她自命清高,瞧不起製香為商的父親,懂事後便隻讀詩書,不管家事,又處處喜歡爭個高低,連用個冰雕,也必用那“映日荷花”,彰顯自己的清雅脫俗,而自己的大姐,三叔的女兒葉汀然就非得和自己爭這個“映日荷花”。

記得那時,為了丫鬟春杏沒能在淩陰室從大姐汀然手中搶的最後一尊“映日荷花”,自己罰她在烈日下跪了兩個時辰,害她病了月餘。最後病愈,卻生生從一個活潑俏皮的丫鬟變得呆怔木訥。

而就是這個春杏,在前世債主上門哄搶時,為護著自己被人推倒撞死在青磚上。

心中正悵然,就聽耳邊傳來清脆爽利的笑語聲:“娘子,這櫻桃冰酪,婢子早早就用碎冰給鎮著,喝了保管解暑氣。”服侍自己梳洗完畢的春杏,端來了一碗櫻桃冰酪,笑吟吟地勸著,細長的眼睛一笑就成了一道彎兒,讓人看著就覺喜氣。

“好。”薰然接過,喝了一小口,涼涼的冰酪帶著櫻桃的甜香,入口極化,沁人心脾。

“娘子慢慢喝著,婢子給您挽上頭發,歇一歇,再去大夫人那。”春柳溫潤的話語如同春日的陽光令薰然動容。

細嫩的小手輕柔如風似地拿著篦子滑過自己的烏發,手法嫻熟地給自己挽起了雙掛髻。

如此好的春柳,自己當年怎就被豬油蒙了心,因為一點過失,由著三房將她打發了。後來,即便知道春柳是被人陷害,卻再也要不回來了。而當自己落難去了莊子,卻是這個當年自己見死不救,狠心遺棄的春柳不顧夫君的拳腳,偷了蒸餅來接濟自己。

喝下最後一口冰酪,薰然回頭瞅了瞅那尊“洛鯉紅稻”,臉色微微沉了沉。

一旁的春杏嚇得笑容驟失,急急解釋:“娘子容稟,淩陰室今個隻剩下一尊‘映日荷花’,本是為娘子留著的,卻不想被大娘子搶了去。大娘子親自來取,婢子不敢多言,淩陰室要重新再刻已是不及,婢子又擔心著娘子午睡炎熱,隻得抱了這尊‘洛鯉紅稻’回來。”

薰然側臉瞧見了春杏已嚇得花容失色,心中喟歎,前世的自個兒脾氣是有多麼的反複無常,竟讓春杏嚇成這樣。再看春柳,也是一臉的惶然。

“孔融七歲就知讓梨,我又怎會不知此理?大姐既然喜歡,理應讓給她。”薰然說著,緩緩起身,看了看一臉驚愕的春杏和春柳,含笑道,“春柳,走,去桂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