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儀見這個越王憨直粗樸,心思須得直截了當,莊容拱手道:“越王,這楚商求劍,與會不會遊水卻是無關。船固無變,流水已逝。一個時辰過去,劍已經在數裏之外,縱然精於遊水,也永遠找不到那口劍了。以船體刻痕,求流水之勢,此乃楚國商人之蠢也。船家所笑,原是在此。”
“噢哈哈哈哈哈!”越王恍然大笑,“原來如此。蠢!蠢!楚人蠢!”猛然又回過神來,笑聲卻戛然而止,“這刻舟求劍,與我大越霸業,有何相幹噢?”
“事雖不同,理卻一轍。”張儀侃侃道,“越國僻處東海一隅,越王尚沉浸在先祖霸業的大夢裏。殊不知,三十年來中原已經是天地大翻覆。春秋一強獨霸之路,早已經如流水逝去了。中原戰國,目下是秦魏齊三強鼎立,誰也不是霸主。越王圖謀北上爭霸,正如同那楚國商人在船行數十裏之後,卻要下水尋劍。數十年來,天下征戰已經不再是爭霸大戰,而是利市之戰,每戰必得奪取大量土地、人口與財貨,方算得實實在在的實力擴張。越王圖謀,隻求戰勝稱霸,而不求奪取土地利市,早已經是陳腐過時之老戰法了。”
“噢——”越王傲慢地拉著長調,“我就奪齊國土地人口,不也利市麼?”
“此處,正是事理交關也。”張儀從容笑道,“若不圖爭霸而圖謀利市,齊國便索然無味了。”
“噢?此話怎講?”
“齊國乃中原三強,軍力正在全盛之期。張儀觀越軍氣象,伐齊猶如以卵擊石耳。此其一。其二,齊國南長城以內的百裏地麵,盡皆海濱鹽堿荒灘,葦草蒼茫,杳無人煙。縱然戰勝,不獨沒有利市可言,荒地反成越國累贅,這便是索然無味。越王以為然否?”
越王的傲慢大笑沒有了,低頭思忖良久,突然抬頭道:“大越白白折騰了?”
“非也。”張儀搖搖頭,“箭在弦上,豈能不發?”
“還是噢——”越王又大笑起來。
“然則,這支箭須得射中一隻肥鹿,才算本領。”
“肥鹿?肥鹿在哪裏噢——”
“楚國。一隻肥大麋鹿。”
“噢哈哈哈哈!張子是說打楚國?”倏忽間,傲慢的大笑卻泄了底氣,低聲咕噥著,“楚國楚國,打得過麼?”
張儀不禁莞爾:“越王敢打齊國,卻疑懼一個楚國,匪夷所思也。”
“莫非,楚國比齊國還好打?”越王顯然對楚國心有顧忌。
百年以來,楚越吳三國雖然都是中原諸侯眼中的“南蠻”,但相互間卻是勢同水火。吳越兩國是真正的濱海邦國,比楚國更為偏遠閉塞。楚國占據長江中遊與淮河流域,堪稱“半中原半江南”大國。楚國的中心區域始終在長江中遊與淮北地帶,所以有“荊楚”之名。三國間多有衝突征戰,吳國、越國都分別強盛過一段,也都有過打敗楚國的一兩次勝利。但從大處說,楚國始終是南三國中最強大的國家。吳越兩國即或在最強盛的時期,也從來沒有正麵突破楚國而長驅中原的。吳越兩國的稱霸,始終都是走偏鋒——從東北一角攻擊齊國得手。楚國就像一座大山,橫亙在正麵,吳越兩國始終都無法逾越這座大山而直達中原大地。這樣的曆史,就沉澱成了這樣的心態——懼楚不懼齊。越國吞滅吳國的初期,曾經是實力大長,但對楚國卻從來是井水不犯河水。
張儀自然已經將其中的奧秘揣摩清楚,收斂笑容道:“越王有所不知,近三十餘年來,楚國每況愈下,已經和當年的吳國沒有兩樣。雖則楚國地廣人眾,卻是數十家貴族割據封地,一盤散沙。就實力而言,楚國幾乎沒有騎兵,隻有古老的戰車與步兵,可謂師老兵疲;更兼沒有名將統兵,戰力可想而知。越王挾十五萬精兵,又是王駕親征,必然一鼓戰勝楚國!”
越王姒無疆精神大振,“啪”地一拍竹案道:“能敗楚國,利市大了去噢!”
張儀微笑接道:“楚越接壤兩千餘裏,交界處無一不是魚肥水美。此等豐饒土地,得之尺寸,也強於齊南百裏荒野。若能占據整個雲夢澤水鄉,越國便是天下第一強國!”
“噢哈哈哈哈哈!”越王一陣縱聲大笑,“好!我便攻楚,白魚大大有得吃了噢!”笑著笑著,戛然而止,猛然盯住了張儀陰聲問,“張子,老實說噢,為何要我棄齊攻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