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時史蘇為晉國卜史[372],學問玄遠,實非我輩能及也!”老卜人慨然一歎旋即漠然,淡淡的語調回蕩在幽暗的廳堂,說起了一個遙遠的故事,“晉獻公五年,晉欲出兵伐驪戎[373]。史蘇大夫龜卜得此卦象,解為‘勝而不吉’。獻公問,何謂勝而不吉?史蘇對曰,‘挾以銜骨,齒牙為猾,主紋交捽,兆為主客交勝,是謂勝而不吉也。’秦王且看,此處是‘骨猾’卦象。”
順著老卜人枯瘦的手指與細亮的蓍草,嬴柱君臣對龜甲板上的紋路終於看出了些許眉目:兩條稍顯粗大的紋線扶搖向上,中間突然橫生出一個短而粗的裂口,裂口兩端各有一塊裂紋恍若人齒;兩齒間又穿進一條短粗紋線,恍若人口銜骨;兩條粗大紋線越過“人口”相交合,挽成了一個奇特的圓圈。
“後來應驗否?”嬴柱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卜人道:“晉獻公不信,斥其以子矛攻子盾,遂發兵,攻陷驪戎,得驪姬姐弟還國。驪姬妖冶,獻公立為夫人,生子奚齊,驪姬弟生子卓子。驪姬姐弟謀晉國大政,結奸佞離間公室,自此晉國內亂頻生:太子申生為驪姬陷害,被迫自戕;諸公子盡遭橫禍,唯公子重耳與夷吾出逃;獻公在位二十六年死,奚齊繼位遭朝野物議,權臣裏克殺奚齊,卓子再繼位,複被裏克所殺;公子夷吾在齊秦兩國護送下回晉即位,剿滅裏克一黨,然終為大亂之局;夷吾死後若非文公重耳複國,晉國滅矣!”
“這便是,交相勝,勝而不吉?”蔡澤鐵青著臉。
“晉勝一時,而國亂數十年殺戮不斷,勝而吉乎?”
“卜人之意,本次龜卜也是勝而不吉?”嬴柱忐忑不安地追了一句。
“卦象同,老朽不敢欺瞞也。”
“果真勝而不吉,於國葬何意?”老太祝顯然是要卜人說個明白。
“昭襄王改葬,或能國運勃興,然預後不吉。”老卜人淡淡一句。
蔡澤一瞄,見太史令太廟令一副打定主意不開口的模樣,走過來對嬴柱耳語了幾句。嬴柱站了起來說聲今日到此,大袖一甩徑自去了。出得太廟,嬴柱輜車直奔駟車庶長府。蔡澤隨後趕到時,嬴柱與駟車庶長已經在相對啜茶了。
“敢問老庶長,兩年前可是陪同昭襄王最後西巡?”蔡澤就座便問。
“錄之國史,綱成君明知故問也。”
“國史載:其時昭襄王郊見上帝。不知可曾留有遺書?”
“綱成君何有此問?”老庶長不置可否。
“蔡澤推測當有遺書,無得有他。”
“主葬大臣既然過問,老夫實言相告:先王確曾留下金匱密書。”
“王叔何不早說?”皺著眉頭的嬴柱有些不悅。
“先王遺命:葬時不問,此書不出,隻聽天意也。”
“金匱密書典藏何處?”
“依法典藏太史令府。”
“走!”嬴柱一拍案起身便走,君臣三駕高車轔轔駛向了太史令府邸。
老太史令剛剛從太廟回到府邸,聽說秦王車駕已到府門,不禁大是驚愕,匆忙迎到中門。嬴柱直接一句:“老太史,本王要當即拜查金匱密書。”老太史令這才回過神來,肅然一躬道:“金匱密書為曆代秦王密典,我王拜查,須得占卜吉日方可。”蔡澤接道:“孟冬之月,盛德在水,府庫啟藏皆宜,何有不吉之日也。”老太史令點頭道:“綱成君說得也是。如此我王隨老臣前來。”領著嬴柱君臣三人走過了一片水池又進了一片鬆林,眼前一片肅穆的高牆庭院,厚重笨拙的石門前矗立著一座丈餘高的大碑,赫然四個大字——國史典庫。
繞過影壁,一片可著庭院的大水池,石條砌就池岸,池中藍汪汪清水盈岸卻沒有任何花草,池邊整齊排列著成百隻大木桶;大水池的北東西三麵全是石牆高房,整個庭院沒有一棵樹木,卻彌漫著一股濃鬱的異香。嬴柱皺著眉頭道:“甚個味道?老太史,此乃王室典籍庫,不能修葺得雅致些個?”老太史令頓時肅然:“秦王差矣!藏典須堅,防火防盜防蟲蛀,是為第一要務。異香殺蟲,池水防火,堅壁防盜,最不宜雅致也。”嬴柱有些臉紅,不再說話,隻默默跟著老太史令過了水池向北麵六級高台上的大屋而來。
四名吏員合力拉開了城門一般厚重高大的銅包木門,跨過堅實粗大的門檻,便見屋頂高得足有尋常房屋的兩倍,室內幹燥溫暖分外舒適,一座座四方“木屋”均勻分布在中央一片座案區前,尋常人實在看不出這裏與典藏有甚瓜葛。
與在太廟一般,嬴柱君臣拜過香鼎,坐在案前肅然等候。老太史令帶著兩名吏員打開了最深處的一座“木屋”,搬出一隻三尺高的銅匣抬了過來。銅匣蓋縫處全部泥封,匣鼻吊著一把碩大的銅鎖,鑰匙眼也是赫然泥封;封泥上皆有清晰字跡:秦王嬴稷五十四年九月十三封典,匣麵上四個拳頭大的黑字——金匱密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