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年自然災害剛過去的兩年,家裏緊吧吧的日子終究在我妹妹出生的那刻打破了平衡。我的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三棍子打不出悶屁的主兒,早年間也曾參加過抗戰,那一段經曆成了他飯後不多值得炫耀的事情,建國後回到村子裏,鄉上給介紹的姑娘,這便是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愛笑,年輕的時候,進過廠,聽說在介紹給我父親之前有過一段的婚姻,男人死在了戰場上,至此變得鬱鬱寡歡。那個時期,寡婦很糟村裏排擠,我的父親是個愛麵子的人,一開始極力反對這門親事,但是聽人說起我母親的相貌在十裏八鄉都是難得的美人時,我的父親提著兩條自己釣的魚找上村裏的老媽子好說歹說的去我母親家偷偷瞧上一眼後,這門親事算是訂下來了。那個時期,新中國在建,一切從簡,因為我母親是寡婦,所以無論是我父親家還是我母親家都希望婚事操辦的低調點,一桌喜宴,5道菜,算上兩邊親戚和媒人在一共就8口人。這婚就這麼平靜的結了。我沒見過我的爺爺奶奶,聽說在我父親婚後沒幾年,兩位老人家就相繼撒手人寰了。母親家那邊的隻有一個舅舅,在我8歲時常帶著我漫山遍野的攆兔子,後來聽說偷了公家的東西,至此也再沒見過。我上麵還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聽說是龍鳳胎,老輩子的人都說龍鳳胎不好養,陰陽分離,不吉利,怕是活不了多久。而我的父親和母親則不然,這是他們的第一對孩子,在農村沒有什麼比傳宗接代更大的事了,母親剛誕下的龍鳳胎沒多久,我的父親喜得和瘋了一樣,滿村子的喊人瞧熱鬧,現在偶爾談起的時候,我的母親還是一臉無奈的苦笑著。或許是應了村裏老人的話,這對龍鳳胎終究沒能活過一年便夭折了,在那個缺衣少食,鄉下衛生條件極差的情況下,一對新婚夫妻想養活兩個孩子實屬不易。父親母親在經曆了幼子早夭後的第三年有了我,為了讓我能順利的活下去,健健康康的長大,他們遵循了老輩的說法,取一個賤名,免得被老天妒忌,收了去,於是就給我取了個陳狗蛋的名字。興許是名字的作用,我健健康康的一直長到了12歲,就連一次感冒都沒有,3年的自然災害,家裏的一碗粥都得涼了切成塊分食,我依舊倔強的活了下來。而家裏也在我12歲的那年,給我生了一個妹妹。父親蹲在門口的石墩上,吧嗒吧嗒的抽著山上采的煙葉,眼神恍惚的望著遠處的大山,母親抱著繈褓,頭上紮著破舊的黑的發亮的麻布坐在炕上,眼神發愣的看著我的父親一言不發,家裏的氣氛安靜的有些可怕。“老陳啊,王二狗家還沒有孩子吧,要不你把咱這囡囡給他抱過去吧”說著說著我的母親眼眶裏的眼淚開始打轉,“想的倒美,誰不知道女兒養大了是別人家的,你當人家傻啊”父親的聲音陡然大了起來,情緒顯的很激動,原本安靜的嬰兒,這時候也嚇的嚎啕大哭起來,聽見女兒哭,母親的眼淚終究掉了下來,一邊哭一邊安撫著繈褓裏的孩子“囡囡不是娘不要你,錯隻怪你投錯了胎,來到了咱家,家裏實在多不出一口糧來養你啊”說著說著哭聲大了起來,父親猛的一下站起來聲,一把將手中的煙槍擲到了地上,“哭哭,就他媽知道哭,老子還沒死呢,哭喪啊”說著就快步走到了我母親邊,母親瞧父親奔著她來,手卻伸向懷裏的孩子時,似乎意識到不對,一把將孩子裹在懷裏,不讓我父親碰到。“你把孩子給我”,“不,不給,你要孩子作什麼”,“咱家養不起,隻能怪她自己投錯胎,她從哪來我送她回哪去,說不定還能投個好人家,你把孩子給我”“不,不給,陳愛國,你這個畜生,這是你親閨女啊,你怎麼下得去手啊”,父親顯然被這句話刺激到了,手上青筋直露,加大了搶奪孩子的力度,“老子養不起這麼多張嘴,我把她帶到這個世界上,就讓我帶她走吧”母親聲嘶力竭,狀若瘋狂,“陳狗蛋,陳狗蛋,你這個小畜生死哪去了,快過來幫我壓著你娘”,這時一隻蒼白的有些發黃的手將地上的煙槍撿起,拉著猶如野獸般搶奪孩子的男人的衣角“爹,爹,爹你不要欺負娘啊,你不要搶走妹妹啊”父親一腳將我踹開“好你個小畜生,老子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這麼大,現在翅膀硬了是吧,不把你妹妹送走,**就別活了”說罷父親也不管我,繼續拉扯著母親,“不活,就不活,我不活讓我妹妹活!”那是我第一次和父親頂嘴,說完,轉身就跑出了門,我不知道不活意味著什麼,12歲的孩子對於生死的概念幾乎沒有,在我意識中,不活或許就是我和妹妹隻能有一個留在這個家吧。“狗蛋,狗蛋,你去哪啊,快回來啊”母親看到破門而出的我,半個身子都探出了炕上,手中的孩子也顧不得多少,父親這才意識到不對,母親嘶吼著“陳愛國,陳愛國,你這畜生啊,狗蛋要是出什麼事我也不活了。我們娘三都不活了”說著母親,顧不得還在坐月子的身子,手腳並用的爬下床,光著腳也跑了出去,父親整個人像被抽光了力氣,頹然的靠在炕下,望著還在床上嚎啕大哭的女兒,“作孽啊,作孽啊,我陳愛國做的什麼孽啊”說著死命的用雙手捶打著自己的腦袋,待天色漸漸轉黑,父親似乎才想起什麼,一把抓過床上的繈褓,瘋也似的搶出門去,“狗蛋,狗蛋,桂珍,桂珍啊,你們在哪啊,快回來啊”,父親一邊喊一邊拍打著村子裏父老鄉親的門,央求大家幫忙找人,最後父親和眾人在河堤旁的蘆葦蕩裏找到了昏死過去的母親。母親被父親背回了家,在大家一陣慌亂的救治下,悠悠的醒轉,看了父親一眼,一言不發,隻是背過身子嚶嚶的哭著,父親沒敢看母親,拉過赤腳醫生走到屋外問起母親的病來,赤腳醫生說,母親是坐月子又光腳在外麵吹了風受了風寒,再加上氣血攻心這才昏迷過去,在家裏慢慢調養就好了,父親好一陣的感激,又抓上家裏留著過年的臘肉,千恩萬謝的將醫生送出門去。這才回到屋內,望著母親抖動的雙肩,一臉的自責,“桂珍啊,你找到狗蛋了麼”母親似乎被抓到了命脈,一下子轉過身來“吼道,你還知道狗蛋啊,你不是不要囡囡活,不要狗蛋活麼,你現在還想起狗蛋來了啊”母親越說越激動,父親不敢反駁,蹲著身子捂著腦袋,悶聲的哭著“桂珍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狗蛋和囡囡啊,是我沒本事啊,狗蛋要是出了什麼事我也沒臉活下去了”說著一下一下狠狠的抽著自己的嘴巴子,母親終究是個心軟老實的女人看不過自家男人這樣,一把拉過父親的手“狗蛋,他,他走了”父親整個人愣住了,直以為我已經死了,母親看父親又要發狂的樣子,才意識到可能父親誤解了,“老陳啊,狗蛋他離開村子,說要出去討生活,讓我們好好照顧囡囡,等他出息了就回來”說完,母親便再也不管我的父親,背過身,“狗蛋他才12歲啊,這天寒地凍的,一輩子都沒出過山,一個人沒有錢沒有吃的可怎麼活啊”母親捂著被子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父親愣愣的走到門口,望著屋外漆黑的夜,心裏猶如五味陳雜不是滋味,那一夜父親仿佛老了10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