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縣隸屬揚州,位於江南地域。
自古江南多文華,筆墨鼎盛,每科科舉考試,都是強人輩出,童子試亦然。而王朝取人,按地域定比例,江南選士的比例位列前茅,但基數卻往往比別的州郡多幾倍,而且當地考生們大都飽讀詩書,經綸滿腹,想要從中嶄露頭角,真是一條血淋淋的考試之路。
童子試就是這條路的第一步。
涇縣不大,但有著縣學,鄉裏有社學,至於私塾之類,更有數十間之多。楊老先生的私塾,隻不過是其中之一。
如此,在縣中,每歲的童子試都有著數百考生報名,而經過三關篩選,最後有資格獲得生員名額的,不過寥寥十來人。
大浪淘沙,不外如是。
一清早,陳三郎便起床梳洗,吃過早餐後,由管家華叔相送到設立於縣學的考場。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大門之外,黑壓壓一片,起碼上千人數,差點擠不進去。
這麼多人,並非都是考生,其中還有考生家屬,以及保人等。
等了一會兒,見著楊老先生和一位青年士子到來。那士子身材不高,濃眉大眼,乃楊老先生的得意門生秦羽書,如今在南陽學院裏當廩生,前途光亮。
。想要參加童子試,必須有人擔保,一次擔保,三關通用。而擔保形式有多種,其中請一位廩生作保是最為簡單的。
簡單不等於容易,第一要識人,第二得支付一筆不菲的費用。否則平白無故,誰肯白白作保?
楊老先生門下參加童子試的,自然不會僅得陳三郎一人,另外還有五個。一起六人,全部請秦羽書作保。
“見過秦前輩。”
見著秦羽書來,學生們趕緊施禮問候。
秦羽書微笑點頭,以示回應,當目光掠過陳三郎時,莫名一冷:這陳三郎端是不會做事,其自南陽府返回涇縣,別的人紛紛設宴請飲,贈送禮儀,唯獨陳三郎不見人影。
“哼,區區一貫錢,若非看在先生麵上,豈會再幫你作保?”
正常行情,廩生作保要收一貫兩百文錢。而另外的作保形式,例如請三位秀才聯保的話估計更貴,總共花費起碼兩貫錢以上。況且陳三郎考不得試,成績差得離譜,秦羽書擔心會連累自己聲名受損,很不願意再替對方具保,楊老先生說這是最後一次,他才勉強答應。
本以為陳三郎會通曉情理,額外加錢,哪想到這書呆子連飯都不請一頓,無禮至極。
感受到冷淡的目光,陳三郎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露出一絲苦笑:此事確是自己疏忽,因為前一陣子發生了諸多事宜,有點暈乎,卻失了人情。
便走上前去,道:“多謝秦前輩替小生作保,等考試之後,還請前輩赴宴,聊表謝意。”
秦羽書淡然回答:“今天現場作保確認後,我就要返回學院,這頓飯怕是吃不上了,除非你能考過縣試,但恕我直言,難於上青天。”
藐視之意,溢於言表。
陳三郎聽著,麵色一緊,不再言語:難於上青天嗎……
時辰將近,開始檢驗進場,人頭攢動起來。
縣學大門後麵,臨時搭著一座台子,台上一人端坐,穿著雙禽補服,麵色肅然,三縷長須,已有些花白,正是涇縣老縣令賀誌明。他在任以來,嚴於律己,法令清明,深得“清官”名譽。不過由於年事已高,明年便會離任致仕,回家養老。
縣試的氛圍比較寬鬆,點名檢驗,搜身核查,不算嚴苛。考生們排列成隊,魚貫而入。
陳三郎提著考籃,排在隊伍中,不多久便順利進入龍門,來到考場內。
這考場,考棚分兩列,棚內隔開成一間間的考舍,讓考生們對號入座。
陳三郎找著了座位,坐下,放好考籃,擺上文房四寶,靜等公布考題。
眾多考生陸續而至,一旦坐進考號裏,登時收斂聲響。很快,當所有考生坐好,偌大考場一片靜寂,靜得都要聽到人的心跳聲。
王朝重文輕武,科舉取士。對於天下無數的讀書人來說,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隻在一張功名之上。因此漫漫科舉路,每一場考試都顯得神聖而且關係重大。
無形壓力之下,難以做到從容淡定。
莫名地,陳三郎感覺自己的一顆心跳得好快,手腳竟有些不受控製地微微開始發抖。
悚場之疾又要發作了嗎?
他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三通鼓響,有縣衙小吏手持牌子開始在考場中來回走動,牌子上貼著白紙黑字,寫得清楚分明,就是這次的考題。
一道道目光齊刷刷地注視著牌子,見著了兩道經義題目,考生們馬上開始冥思細想,斟酌文章。
小吏舉著牌子經過陳三郎的考舍時,見到這書生低著頭,渾身發抖,汗出如漿,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不禁搖一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