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五章 大人如虎,老僧難纏(1 / 2)

相距正一觀數裏開外,遙遙以對,一塔刺雲霄。

山色塔開放,供香客跪拜參觀,隻得九層,九層之上,塔門緊鎖,一般人都上不得去。

最高的第十八層塔尖上,空間極窄小,四根石柱子撐立,風呼呼吹著,吹拂起一片灰色僧袍。

此處竟有個老僧坐著入定。

老僧枯瘦,臉頰幹癟,像一具風幹的屍體,看上去有些可怖。但他放於膝上的手一直在動著,手上掛一圈色澤淡黃的佛珠。佛珠一百零八粒,其指頭便一粒粒地撥動。

突然間,他若有所感,眼皮一睜,不防指頭上勁力過大,一下子掐斷了佛珠上的絲線,佛珠滾落,撒了一地,有一些咕嚕嚕就掉下塔,被風吹走,卻不知掉到哪裏去了。

老僧目中有精光:“枯禪一坐十八年,所等的人,竟然便是他嗎?”

其仰起臉,端詳著蔚藍如洗的天空,臉上神色似哭似笑,非哭非笑。忽而手一招,一粒粒佛珠飛上來,圍繞在手邊,散發出一圈溫潤光華,“嗡”的一下,又串聯成一副完整無暇的佛珠,一百零八粒,一粒不少:“二十年前,貧僧領法旨,在此地等一個與我佛有緣的人,然後渡其入空門,便能避免一場浩劫,拯救天下蒼生……”

“隻是那人,真得是他?而或和以前的那些人一樣,隻是假象?”

想到這,心緒莫名煩躁。

這對他來說,可是十分罕見的情緒波動。十八年枯禪,風霜雨雪,入眼皆空,悲歡離合,不染靈台,如何會感到煩躁不安?

“可是依照法旨預示,今年是最後一年。那個人,一定會在今年出現……士子、八月、鄉試,鯉魚躍龍門,樣樣都已齊備。阿彌陀佛,此子,非渡不可……”

風吹僧袍,仿佛一下子吹走所有不該有的煩躁意念,古井複無波。

刺史府,坐北向南,龍盤虎踞。從高空俯覽下來,可見這一座占地甚廣的府邸就像是一隻趴伏在揚州城的巨獸,一張大口,正對著涇江奔流的地方。這個地勢頗有講究,在堪輿學上有個名堂,喚作“臥虎吸龍氣”,源源不斷吸收著氣運。

府邸正門,兩扇銅釘朱門,一排白玉台階,兩邊各有一尊姿態威猛鬃毛飛揚的石獅子。

兩尊石獅子,呲牙咧嘴,做嘶吼狀,極其生動,尤其眼睛,用美玉鑲嵌而成,晶瑩有光,乍一看,仿佛是活的。

它們可不是裝飾門麵的死物,顯然已經過高人開光,成為法器,能杜絕邪魅入門。

朱門兩邊,各站立八名身形彪悍的精兵,手扶長槍,站得筆直,目不斜視。

刺史府房屋連綿,庭園延伸,中央一座廳堂,飛簷走壁,勾心鬥角,輝煌而莊重。

現在,刺史大人元文昌正在與人敘話,所有閑雜人等全部不能入內,隻能在門外侍候著,聽候吩咐,但敢有喧嘩者,皆斬。

元文昌會見的人是揚州太守王應知。

廳堂中,王應知坐得一絲不苟,緊抿著嘴唇,眼角餘光瞥了瞥坐在太師椅上的那個男人,隨即眼皮低垂下去。每一次在對方麵前,他都有一種難言的緊張,發自內心的拘謹。

元文昌今年五十三歲,身材魁梧高大,國字臉,濃眉闊鼻,一叢虯須,不怒自威。他坐在那兒,就像一塊巨石,一塊堅韌而沒有感情波動的巨石。其出身軍伍,在涼州邊疆與草原鐵騎鏖戰多年,屢立軍功,凱旋而歸後被拜為大將軍,然後到揚州擔任刺史一職,距今已經整整十年了。

朝廷有規章製度,封疆大吏每三年一考核,每十年一換職,或升遷到廟堂,或換到別的州郡裏當刺史。

此舉是為了防止地方割據形成,若是皇帝勵精圖治,封疆大吏兩三年內就可能會被調任,而不會真得任滿十年。

廳堂上沒有風,氣息壓抑,王應知坐著,頗有些如坐針氈的感覺,有汗滴在背部悄然滑落。

元文昌忽然開口:“應知,你還要養氣。”

王應知恭敬回答:“在大人麵前,氣泄如注,卻養不住。”

元文昌哈哈一笑:“應知,你這算是拍馬屁了嗎?”

王應知連忙道:“由衷之言,不敢浮誇。”

元文昌不置可否,忽而從桌上拿起一份宗卷,啪的一下扔在地上:“你呈交給我這份宗卷,是何用意?”

王應知看見宗卷封皮,立刻便知道這是一份關於涇縣士子陳道遠的調查報告,心裏飛快思考大人是何意思,但不管怎麼想,都無法揣測明白。俗話說“伴君如伴虎”,元文昌雖然不是君上,可比猛虎還要凶悍莫測。近些年來,他已見過太多的人頭落地,見過太多的鮮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