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砸碎一個月亮(1 / 1)

唐麗妮

梅葉有些心事,坐一個角落。對麵角落,坐著梁山,不知是不是也有心事。

高中同學聚會,十幾年見一麵,都很興奮很激動,推杯換盞,女的腰豐胸腴,男的臉紅發滑。梁山不太一樣,寸把長的頭發直愣愣地豎著,臉上沒有紅,也不見胡子,腮旁黝黑中顯出一層淺青,像以前老家漿洗過的土布,堅挺,清爽。他拿一杯酒,隻看,不喝,話講得少。

梁山當年成績不錯,老師說考上大學沒問題,可他偏偏不考,回家種田了。聽說後來包了個山頭,種板栗,又娶了個女人,兩人有時種種樹,有時吵吵嘴。

梅葉。他忽然走過來,杯子一碰她的杯子,說,吃完飯,你到我房間來,給你看樣東西。

什麼東西?梅葉愣了愣。

水晶。說完,不等梅葉反應,梁山轉身就回對麵角落了。

梅葉呆呆的,她包裏有一個施華洛世奇水晶手鐲,晶瑩剔透,光芒四射。可自從包裏裝上那鐲子後,她就落下了心事,整天神經兮兮的。

他是什麼意思呢?知道我的鐲子了?送水晶給我?還是讓我參考參考好送給別的女人?她抬頭望他。他對她舉舉杯,臉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這個表情,梅葉比較熟悉,當年,在秀青河邊古榕樹下,梁山就是這麼似笑非笑地望著她的。

說起來,似乎是她自作多情。那時候,讀高三,梅葉的母親忽然患了重病,家裏越來越困難,梅葉的心情越來越糟糕,蹬了父親那架28式老單車來回奔忙在村子和學校之間的小土路,曉出暮歸,不住校,也不上晚自習。一句話,就是走上了自暴自棄的道路。

一天放了學,梅葉正要騎車回家,卻被梁山拖住了車尾。梅葉,你穿這件紫色的衣服最好看,你作文特棒,哪天我們去河邊散散步啊。梁山說完,手一推,車子就往一邊倒。等梅葉手忙腳亂穩住局勢,他已經走遠了。後來,梅葉就不回家了,等他約。可他一直沒提,好像沒那回事。直到母親病好了,梅葉終於又考了第三名,他忽然約她到河邊走走。在綠鬱鬱的古榕樹下,他攀著一條垂下來的大黑根須說,知道你想說什麼,告訴你吧,我是見別人都約女同學散步,所以就約約你了。你不會以為我喜歡你吧?說完就抱起胳膊,眨眨眼似笑非笑,不曉得是好意還是歹意。反正,梅葉積攢在肚子裏的那番以學習為重畢業後再談感情的話語就這樣生生被悶死了。

現在,梁山又擺出那副捉摸不透的表情,到底想幹什麼呢?現在的男人有幾個會講真話?況且她已不是當年那個青澀的小丫頭,自然不會真跑他房間看什麼水晶。吃了飯,回到房間,跟同住的藍刺兒聊聊舊事,洗洗就睡了。半夜,忽然鈴聲大作,梁山在電話那頭說,你怎麼還不過來?梅葉說太晚了明天吧,就掛了電話。可鈴聲又一次大作。她隻好起身,換上一條夏奈爾白絲裙。

出門,差點撞上一個人。正是梁山,手撐走廊牆壁,似笑非笑。

考慮到我那房間是個狼窩,女同學去了不安全,還是去河邊吧。他說。

小鎮的旅館,牆薄,隔音不太好,她不想吵了別人,隻好跟他走,諒他也不敢吃了她。

外麵,月光清朗朗的,秀青河水靜悄悄的,那棵古榕還在,葉子依然濃綠,樹枝上垂下的黑糊糊的根須像是少了些,短了些。梁山卻不說話,也沒了玩世不恭的表情,好像有些憂傷。梅葉問了一個十幾年前就該問的問題。

那時,你為什麼不考呢?你成績可比我好。

我媽死了。

梅葉不敢再問。她知道,除了母親,梁山還有一個弟弟和癱瘓的父親。

水晶呢?拿來我看看是什麼寶貝。

他忽然笑了,眼睛亮起來,澄清得逼人。他拿出一個信封,裝的不是水晶卻是舊照片。她隻瞄一眼,便不敢再看。照片上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無邪的臉上飄出幾縷慌亂,紫色的衣服過於寬大,還有些舊。一個平凡女孩,像剛挖出來的晶礦,看不到閃亮的光,但讓人確信,它蘊藏著清澈。

她兩頰發燒,為自己身上這條名貴的夏奈兒白裙,更為包裏那個晶瑩得不真實的鐲子。

梁山一定是聽說了她的某些事,包括她身陷泥潭的困境。他望著她,雙目如星,似乎在微笑。

她低頭看水,水裏有個圓月亮。她咬咬嘴唇,揀起一顆石子,手一揚,咚一聲,水裏的月亮便碎了。

然後,她望著梁山,嫣然一笑。梁山說,你比月亮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