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樹梅
陳玉是校園裏公認的一號校花,美麗時尚多才多藝,每天的生活綻放得五彩繽紛,直到有一天忽然什麼也看不見了。醫生說她的視網膜壞了,得做角膜移植手術,手術很小,問題是角膜卻異常的緊張,等到什麼時候誰也說不準。
陳玉一下子跌入了無底的深淵中,令人窒息的黑暗取代了原本色彩斑斕的生活。她哪忍受得了這個,哭、鬧、摜東西,甚至連死的念頭都有了,就在她幾乎要發瘋時醫生告訴她有人願把一對角膜捐給她。
手術做得很成功,陳玉再次見到光明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當麵感謝那位好心人。醫生說那是個重症患者,目前已生命垂危,正住在醫院裏。
在一間重症病房裏陳玉看到一位歲數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黑黑瘦瘦的,看上去十分虛弱,眼睛睜得大大的,可是沒有一點兒神采,因為他的角膜在陳玉的眼裏。病床四周站著幾個人,全是黑瘦憔悴的樣子,不用說是這個男孩的家人,他們應當是農村人。
陳玉走過去,真誠地說:“謝謝你給我角膜,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呢?對了,我給你錢好嗎?”
話一出口,陳玉立即感覺到病者家人投來的充滿敵意的眼神,她知道自己錯了,他們是很窮,窮人最缺少的確實是錢,但窮人最不在乎的恰恰也是錢,陳玉惶恐起來。
那男孩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潔白的牙,似乎在原諒陳玉說錯了話,然後氣息微弱地說:“我什麼也不需要,我是你的校友。”
陳玉明白了,不用說這是她的一個暗戀者,因為暗戀她才願捐出角膜的,這麼一想她就有點心安理得了。不過陳玉心裏這樣想,口裏依舊客氣地說:“可我真的想為你做點什麼啊!”
那男孩聽了久久不語,像是在下什麼決心似的,然後臉忽然紅了一下,用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那麼,你能為我紮一天麻花辮嗎?”
陳玉一下子愣住了,她想起曾收到過一封信,當時還十分奇怪哩,是誰啊什麼年代了還這麼老套?打開一看,裏麵隻有一行字:“我是你的校友,明天是我二十歲生日,你能為我紮一天——麻花辮嗎?”陳玉平日裏收到的鮮花、短信、請吃飯的數不勝數,心高氣傲的她從來不屑一顧,現在收到這封沒頭沒腦土得掉渣的信自然是隨手一揚,扔了。
當下陳玉結結巴巴地說:“上次那封信是你寫的?唉,我我我……第二天不知怎的就忘了……”
那男孩無力地搖搖手,示意她不必自責,說:“我來自農村,貧窮、內向、貌不出眾,可我一樣也愛美,也會像那些風度翩翩的同學一樣有一顆愛你的心。但我寫信給你絕不是奢望你能垂青於我,我隻是不想讓我的二十歲生日平平淡淡地度過,隻是希望在我二十歲生日那天有個最漂亮的女孩肯為我留下一個最浪漫的回憶,我知道讓你為難了……”男孩氣息更弱了。
陳玉拚命壓抑住自己,說:“你等等啊,我這就為你紮麻花辮!”說著一抬手,她那烏黑如雲的長發就如瀑布一樣飄散下來,然後她急急地紮,急急地紮,她看到男孩眼神越來越黯淡了,她要抓緊時間。
還好,陳玉說:“同學,麻花辮紮好了,你看!”
那男孩黑黑的臉上露出一絲向往的神色,口中喃喃地說:“很美、一定很美!可惜我——看不見!”
陳玉的心被重重撞擊了一下,她飛快彎下腰,一把抓起那男孩的手,放在她的長辮上,那男孩手指輕顫著無比留戀地摸著、摸著,然後手一垂……
在以後的日子裏,在青春時尚的畫麵中,青青校園裏的同學們總是看到有一個最漂亮的女孩紮著一根麻花辮默默地穿行在風中的校園,為了那個二十歲的男孩、為了那些平凡的男孩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