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洪波

維克多死了。

知道這個消息是在晚上,兒子薩蒙習慣性地去調電視上的動畫片,結果就聽到了主持人播報的消息,皮特強製兒子把電視頻道鎖定了。

聽著,皮特的酒杯就掉到了地板上,伴著薩蒙的一聲尖叫,整個身體也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妻子格麗被嚇壞了,和薩蒙一起急忙上前把他往起抱,而皮特的手卻指向書櫃裏的一個玻璃瓶。聰明的薩蒙自然會意,那是父親拍攝完電影《沙漠奇兵記》後給他帶回來的小撮沙粒。

薩蒙急忙把它拿到皮特手上。

皮特想製止什麼,但他根本說不出話來。

他用眼睛瞪著薩蒙,越瞪越大,末了,母子兩人還是不明白他要說什麼。

皮特在這個冷瑟的秋天沒能去參加維克多的葬禮,而是直接住進了聖瑪麗亞醫院,連同格麗和薩蒙的擔心,成為一個待解的謎團和牽掛。事實上在過去的幾天裏,皮特已經不斷地咳嗽,連續幾個夜晚沒有睡好覺了,他也答應過幾天就去醫院看的。

漸漸恢複神智的皮特已經可以比較完整地說話了,他讓護士為他買來厚厚一撂報紙。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維克多的訃告上寫著他的病因:癌症。

這兩個字眼再次震撼了皮特。

在過去幾年的光陰裏,跟隨他拍攝《沙漠奇兵記》的主創人員先後有二十多人因為癌症離世。

作為獲得過奧斯卡獎的著名導演,皮特的病情牽動了醫院上至院長下至醫生的心,他們對皮特的咳嗽不止束手無策。於是醫院成立了專家治療小組,抓緊研究製訂治療方案,各路記者也聞風而至,一時間聖瑪麗亞醫院分外熱鬧。

皮特的臉經常因咳嗽而漲紅,但他一直沒有停止他想表達的,他不斷地向人們重複著癌症兩個字。他向每一個親近他的人複述《沙漠奇兵記》的主演和攝影以及照明什麼的都是死在這個病上,複述他對這種病症的疑慮,複述別人所不知道的他們拍攝那部電影所經曆的日日夜夜。

皮特已經有些神經質了,神經質的皮特一次次打掉護士送給他的藥,一次次向他們咆哮,讓他們去聖喬治沙漠搞明白病症的來源。

“我敢保證,那絕對是沙漠的沙粒有問題,去調查,你們快去調查!”皮特的眼睛因為憤怒而有了血紅。

皮特的舉動終於驚動了幾個神秘之人。據說,那是幾位科學家。他們找他談了話,談了足足兩小時。

他們答應會給皮特一個滿意的答案,隻是要求皮特在真相未出之前不要隨意對媒體說什麼。

至此皮特似乎安靜多了,他開始正常進食和進藥。隻是,他一直拒絕見妻子格麗和兒子薩蒙,隻是要了特別看護。

在這樣的煎熬中,往昔開始在皮特的腦海裏每天閃過,他依稀地記起了拍攝《沙漠奇兵記》的日日夜夜。

影片中有近三分之一的鏡頭要在沙漠上拍攝,他們也確實在沙漠上度過了一段難忘的日子。拍攝間隙,總會有那麼一些人在沙漠上肆意奔跑、打鬧,灑下一路歡快的笑聲。

還有部分鏡頭要在沙漠上拍攝,他們後來幹脆調來卡車,裝了許多沙粒到攝影棚搭內景拍攝。

那會兒,兒子薩蒙也一直好奇沙粒,嚷著讓皮特給他帶回家一些,於是皮特就用一個玻璃瓶裝了一整罐帶給薩蒙,把薩蒙高興得手舞足蹈:“沙粒,好棒的沙粒!”

影片成功的幸福似乎是短暫的,隨後就不斷有主創人員的噩耗傳來,幾乎每幾個月或半年就有一個,一種驚悚的氛圍開始在他們之中籠罩。

醫院治療小組的權威診斷與科學家的鑒定幾乎同時傳達給了皮特,醫院的診斷是皮特不幸患上了惡性腦腫瘤,而科學家的鑒定則是聖喬治沙漠在他們去拍攝影片前,由於附近有個原子彈試驗基地,導彈試射,已經汙染了沙漠。在他們將沙粒大麵積地移動到攝影棚後,沙粒中的輻射源更是肆無忌憚地輻射給了每一個親近他的人……

淚水在皮特的臉上縱橫,他顫抖著站起身,一如他剛入院時一樣說不出話,隻是把兩隻手攥成了拳頭,半晌才歇斯底裏地吼出一句:“誰負責?你們告訴我這事應該誰負責?!”

“我想應該會有人出麵調停這事的。”科學家中的一位禿頂者用手重重地拍了拍皮特的肩膀,然後離開病房。在醫院門口,他猶豫了一會,最後還是吩咐醫院的負責人:“從今天起,不準任何媒體采訪他。”

皮特不斷地用頭撞牆,他的啜泣漸漸變成了號啕大哭。直至醫護人員趕來為他注射了鎮靜劑,他才讓自己的身體重新回到了病床上,但緊接著,皮特的眼睛大張,又驚恐地瞪向了病房門口,同時身子從床上一下子坐了起來。

他看到了含淚微笑的格麗母子倆,而薩蒙的手裏就攥著那個裝滿沙粒的玻璃瓶。隻不過它已經又一次被打開了。

“爸爸,你想念這些沙粒是嗎?”薩蒙怯怯地靠近皮特。

皮特驚恐的眼睛幾乎能把人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