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強迫症(2 / 3)

他從黑暗中抬起眸子看她一眼,似乎無限耐心,吩咐司機:“你下車。”

最後坐上車,洛遙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逝而過的熟悉路景,忽然覺得悲哀。他看似妥協了,可其實妥協的永遠是自己。就像此刻,身不由己的被他帶到不知名的地方。

他也在沉默,隻是偶爾看一眼後視鏡。她安靜的坐著,沒有張牙舞爪,沒有嘶聲力竭,似乎什麼情緒都沒有,這樣的狀態至少是個好的開始。沒多久,他把車子停下來,然後在前麵等她。

可是洛遙坐著一動不動。他站了一會,替她拉開車門:“下來吧。”

仿佛是被逼到了極處,她不情願地跨下車。錯身而過的刹那,他的手背擦過她的手指,溫溫癢癢,竟讓他在一瞬間一怔。很強烈的衝動,從心底無窮無盡的湧出來,他想去牽她的手,然而隻是這片刻,她已經快步往前走了。

留下他一個人在原地,周圍是輕薄的絕望,他和她,要怎樣才能回到從前?

展澤誠領著她進門,一邊說:“晚上吃飯了沒有?”絕口不提在博物館兩人之間微妙複雜的眼神交彙,又說:“你不是愛吃素齋麼?我請了人來做,就在家裏,一起來嚐嚐。”

他如今就住這裏吧?有自己熟悉的味道,薄荷清涼的味道,清淺的煙草味道,甚至是皮革的味道。燈光將他的臉這麼坦誠的露在了自己麵前,她看得很清楚,他一定太久沒對人笑了,於是現在看起來,他笑起來這麼勉強。

他大約早就布置好了,不過幾分鍾之後,就有人端著菜引他們在客廳裏坐下。

真是花了心思的。

紅梅蝦仁,銀菜鱔絲,翡翠蟹粉……每一樣都無不能做到以假亂真,可是洛遙握著筷子,遲遲沒有動手。

“如果我沒去那裏,你沒見到我,你會怎麼辦?”

他淡淡一笑,喝了口水:“你不是在加班麼?加班完了,大概也是回家吧?我會去接你。”

“我要是不願意來呢?”

他的杯子就握在手裏,不急不緩地抬起頭,篤定的說:“你會來的。”又微笑起來,“就算是為了雙羊尊,難道不該慶祝一下麼?”

此刻他隻穿了白色的襯衣,真是清貴逼人。她又看見他的袖口,那對黑曜石,不知想起了什麼,手指竟然一鬆,啪的一聲,鑲銀的紅木筷子掉在了餐盤上,濺起了菜汁點點。而她不管不顧,手指執意的去夠那對袖扣,有些慌亂的說著:“你還給我。你還給我……”

展澤誠隻是往後一靠,似乎驚訝於此刻她的失態,皺眉去握住她的手:“洛遙,你怎麼了?”

她的手被他握住,依然溫暖柔軟,熟悉的親密感刹那間擊中了她,白洛遙一動不動的縮回了手,低頭看到自己毛衣,一點點,濺滿了黃色的汁液。素齋做的太逼真,竟然還嗅到了蟹粉的味道。

她幾乎忘了這是在哪裏,那些斑斑點點被無限的放大,就在眼前——她隨手抓起了紙巾,往毛衣上擦去,那張紙幾乎被揉爛了,可是斑點還在——洛遙在刹那間幾乎無法可想了。餐碟下還有一塊餐布,她隨手就這麼一扯,嘩啦一聲,兩層疊起的鑲金骨瓷碟就這麼跌落在了地上,細細碎碎的一地碎片。而她似乎全無發覺,繼續在擦,仿佛要把身上的毛衣揪破。

展澤誠就這麼看著,眉頭愈皺愈緊,忍不住開口製止她:“擦不幹淨就算了。”

她沒聽見。

他終於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你瘋了麼?”

修長的身軀投下了一片陰影,展澤誠幾乎將她籠罩在下邊,洛遙一聲不吭,握著那塊餐巾,努力的掙紮。他強製般的把她的雙手分開,強迫她看著自己,語氣尚自克製:“你到底怎麼了?”

他認識了白洛遙這麼久,她總是活潑而開朗。隻是那次在她導師的病房裏,她看著醫生將白布蒙在了老師的臉上,哭得雙膝跪在了地上。從此之後,即便那次她被同學送去醫院洗胃,迷迷糊糊中見到他趕過來,也倔強著眼神,狠狠的吐出了一句:“滾。”

可是這一次,她卻嗚咽著,宛如被奪去糖果的孩子:“展澤誠……你放開我……你讓我擦幹淨好不好?”

她一哭,自己便是一愣,手上的力道鬆了下來。洛遙趁機掙開他,又一點點的開始擦拭。

展澤誠薄唇抿起,終於還是覺得不對勁,一手扶了她的肩,不發一言,另一隻手開始剝她的衣服。

幸好她的衣服是開襟,她的力氣又小,隻是片刻,衣服被扔在地上,她隻穿了一件薄薄的打底衫,被他強製的固定的懷裏。

他的聲音有些輕微的不穩,俯下身去,微微偏過頭,吻在她的額角,低聲說:“洛遙,你到底怎麼了?”

毛衣被拋開後,其實她已經安靜下來了。就這麼抱著她,隻是自己的私心吧。他太久沒有這麼親密的抱過她,就像抱著一個孩子。

他一低頭,看見她眼角還掛著淚珠,仿佛是被他欺負了,真是楚楚可憐。於是一手撫著她的長發,嘴唇輕貼著她的耳側,聲音宛如在輕輕啃噬她的神經:“什麼時候有這個病的?”

“我沒病……可是我見到你就緊張……我害怕……你讓我回去……”她的聲音還帶了輕微的嗚咽,連身體都在輕顫,“你讓我回去好不好?”

他真的熟悉她的目光,很久之前,她就很會這樣看著自己,眸子仿佛是一池盈盈落滿了輕花的春水。而隻要看到她這樣的神情,自己就毫無辦法,心軟得不可思議,任她做什麼說什麼,從來不會拒絕。

他悄無聲息的歎口氣,放開了她,卻不放心的再確認了一遍:“你真的沒事?”

她隻是要回家,似乎再在他身邊呆上片刻,情緒就會越來越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