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的山頭被淡淡的煙霧籠罩。這一片地方分外的清冷,可能是因為路不好走,遠沒有東邊的一片陵區密集。而再過去小半個山頭,是最高級的陵區,據說風水也是最好的,洛遙看見那輛黑色的車子就停在那邊。也隻有那一片,地勢空曠,會有停車的車位。

她下山的腳步不算快,和人流逆著,低著頭往下走。忽然兩邊的人群都慢慢往旁邊散開,她下意識的往後看了一眼,還是那輛車,占據了路上大半的空間,也在緩緩往下。

開到她的身邊的時候,後座車窗以均衡的速率打開了。

她看見坐在後座的人,嘴角輕彎,以莫名複雜的神色看著自己。

相隔很近,洛遙半邊身子都擠在了路邊的灌叢裏。她自然是認得方流怡的。她們見過麵,那時候展澤誠牽著自己的手,他的母親對自己也是和藹可親。

此刻那個貴婦人看著自己,目光中有毫不掩飾的冰冷,或許還有厭惡,比這天氣還讓人覺得心底發寒。洛遙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把車窗放下來,如果這麼討厭她,大可以走開,而不必像現在這樣互相麵對。

車子還在往前,那麼華貴的側影,漸漸的消失在了遠處。她長舒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一手心的冷汗,心底卻又忍不住嘲笑自己:她怎麼這麼傻?難道那一瞬間,車窗落下的時候,指望著那個人會突然出現在自己麵前?

於刹那間窺見了自己的軟弱,竟隱隱有些喪氣。

她其實早就明白的,他不是她的救世主,她更不是他的天使。

若是有不恰當的期望暗暗的在心底萌芽,就要及時的把它掐滅。就這麼簡單。

她默數著下山的步伐,早就不知累積到了幾千幾萬,直到見到前邊長長的出租車隊伍。

洛遙叫了出租車在附近的小鎮上逛了逛。她並不急著回去,就在臨河的一家小店點了碗最尋常的雪菜肉絲麵,不急不慢的吃著,暖意一直延綿到了指尖,雪菜總有一種有別於其他菜色的鮮美滋味,很樸素的味道,卻叫人覺得舒服。洛遙聽到手機響了起來,她看了看名字,嘴角帶了微笑:“你好。”

李之謹的語氣很直接:“我不好。”

洛遙挑挑眉梢,略帶詫異:“怎麼,我有給你發短信啊!”

“短信?什麼短信?”李之謹忽然壓低了聲音,電話的背景裏傳來了音樂的聲音,“你在哪裏?”

她隻好全盤托出,自己確實是走不開。李之謹聽她說完,才淡淡的說:“幸好我們還有一場。”

快掛電話的時候,洛遙忽然聽見李之謹以一種近乎無奈的口吻歎氣:“你把票給誰了?”

洛遙記得美言幾句:“哦,小林啊?她很崇拜你的,很可愛的小姑娘。”

聽那邊聲音,似乎差點沒暈眩過去,然後道了別,匆匆掛了電話。

買票回到文島,車子很空,已經有陽光從雲層裏鑽出來,透過玻璃窗,落在了蒼白的指尖。下車的一刻,她竟有些不知所措,因為覺得茫然,似乎無處可去。今天她休假,不用去博物館,而家裏冷冷清清,她也厭倦了無休止的擦拭地板和清理衣服。於是想了很久,摸索著掏出了電話,挑選著適合的名字。

因為覺得有些對不住李之謹,她爽爽快快的說:“我請你吃飯吧,晚上。”

對方還真是一點都不矜持,連聲答應下來:“好,算你識相。不過得晚一些,七點吧?我這裏還有些事。”

洛遙站在街上微笑:“好啊,隨便你。”

街角就是三聯書店。很小的一家店麵,店主很多時候都在忙著看書,大堆大堆的書扔在一起,有一種奇妙的緊湊感。仿佛那堆積起的並不是各式各樣的紙張,而是彙流如河的智慧和知識。

洛遙推門進去,空調嗡嗡的送著暖風。老板坐在付銀台後邊看書,連抬頭看一眼的的空閑都沒有。

她踱到其中的一欄,竟看到了那本書,封麵素淨至極,簡單勾勒的廟宇,天上白雲悠悠幾片,叫人覺得歲月幽靜。頁腳的地方是幾瓣淡淡綻開的粉色蓮花,是唯一的亮眼之處。

飄逸至極的墨色行書兩行:

石古苔痕厚,

岩深日影悠。

厚厚的一冊書,裏邊全是各地寺廟摘錄而來的楹聯。而這句,最得唐詩的韻味,於是就選了印在封麵上。

第一版的印數很少,想不到還能在這裏找到一冊,又簇簇如新,洛遙嘴角輕輕彎出一道弧度,目光中仿佛勾起了深遠的往事。她拿了書去付錢,老板一邊去掃條形碼,忽然停下了動作,歎了口氣:“呀,這本啊,我剛翻出來,正打算讀呢。”

洛遙幾乎忍不住笑出來,最後想了想,認真的說:“老板,我買了送你吧。”

老板更是吃驚,一時間盯著洛遙看,說不出話來。

她就真的付了錢,心情很好:“這本書編得不錯的。真的。”她說的煞有介事,“編書的作者也蠻有名氣的。”

扉頁上就印著編者的照片,是個端莊雅致的女子,秀長的鳳眼,神情淡然。

洛遙又看了一眼,轉身要走,老板卻急匆匆的喊住她:“喂,那個,你拿張VIP卡吧,以後來打7折。”又憨憨的笑,“以書會友,以書會友。”

她微笑著接過,小心的將卡放進錢包裏,和信用卡、借記卡、各種會員卡放在一起,動作很細致。最後出門的時候,天空竟落下微雨,路上行人腳步匆匆,仿佛避之不及這樣的陰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