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名來參觀的有單位也有個人,甚至很多是怠慢不得的,很多時候正式工作人員便代替了義務講解員,穿梭在辦公室和展廳之間,每天都要站著大半天。一時間胖大海成了辦公室必備品。除此之外,陶瓷館在修整,展廳需要重新布置。洛遙累得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好不容易在下班前坐回了辦公室,卻聽到了需要和林大姐、老館長一起出去吃飯的消息,差點沒絕望的哭出來。尤其是吃飯的對象,又是和易欽有關,讓她愈加提心吊膽。
五六點的時候,是城市最堵最喧囂的時候。
酒店是一座小小的海派花園式建築,店名低調的縮在灰色的牆上,一晃而過,洛遙連一個字都沒瞧清楚。門口立著保安,黑色大衣,又插著耳機,若是戴上一副墨鏡,倒很像是黑客帝國裏的勇士。
李助理已經到了,於是簡單的給其餘幾個人做了介紹。
那麼多人,疲憊而倦漠的神氣隱藏在寒暄之下。洛遙隻對汪子亮印象深刻,四十歲模樣的男人,短短的頭發,目光醇厚,掌心溫暖。他在打量自己,可卻絲毫沒有對人造成壓迫感,洛遙淺淺的笑了笑,轉開了目光。
吃飯的時候她照樣有些心不在焉,或許隻要和易欽有關的事物,總會讓自己有些不自在。汪子亮就坐在自己身邊,是個很妥帖又有風度的男人,總是會和她稍微聊上幾句。
白洛遙和他說著話,心底卻莫名的有些不安。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可能僅僅是因為今天換了一個酒店吃飯,明顯檔次比頭一次要高出很多。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了聊天上,忽然聽見汪子亮問:“白小姐以前是學宗教學的?據我所知,學宗教的人,心態總會比一般人通透一些。”
洛遙略微有些不知所措,最後淡淡的說:“研究宗教,又不是信仰宗教。我倒覺得,搞研究的人,不執著於信仰,才能真正做到客觀。”
汪子亮點點頭:“那也說得是。”
包廂裏就有洗手間,可是洛遙覺得悶,寧願站起來出門去走廊最盡頭的那個衛生間透透氣。她向汪子亮示意了一下,暫時停止了話題,往外走出去。走廊的地毯很柔軟,兩側僅有的兩間包廂,門麵都是典雅的暗紅色,而空氣裏是淡淡紫檀香的味道。
她從洗手間出來,手被溫水衝過,推門而入的時候,覺得金屬把手有些冰涼。一刹那,幾乎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可是這一層一共兩個房間,自己的記憶力裏不至於差到離譜。
包廂很寬敞,可是因為一下子多了幾個人和往來的話語,便顯得熱鬧起來。
年輕的男人正在和館長握手,就站在自己身前。有她熟悉的味道,她認出他,不費吹灰之力。
因為之前就有了預感,倒不覺得突如其然,隻是有些發懵,隻覺得處處是陷阱,她無處可逃。
小李在說:“這位是白小姐,白洛遙。”
展澤誠轉過身,彬彬有禮的伸出手:“你好。”
洛遙像是在那一刻神遊在外了,渾然沒有反應。一屋子的人看著她,覺得尷尬。她的目光明明是在看著展澤誠,卻又像透過了他的臉,望向牆麵上的那幅國畫牡丹。
展澤誠耐心的伸著手,嘴角淺淺的微笑,目光柔和,似乎不介意對年輕女士的等待。
洛遙驚覺過來,林大姐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於是慌忙伸出手去:“展先生您好。”
酒店衛生間裏放著的那支潤手霜非常的好用,氣味清淡,連指尖都分外柔軟。此刻她有些局促,可是不失禮貌,乖巧得讓他抿唇一笑。
最後他側過身,讓她從身邊走過去。很窄很窄的通道,她走得那麼小心,可是依然觸到了他。洛遙想自己一定是幻聽了,分明有衣料簌簌擦過的聲音傳出來,有些癢,仿佛劃在心裏。
展澤誠對汪子亮微一頷首,又不動神色的將眼神投向了白洛遙。她低著頭,手放在桌下,宛如小小的孩子,在剛才的失態後窘得不敢看人,向來白皙的膚色成了淡淡的粉紅。
汪子亮手肘輕輕一動,看似不經意的碰倒了一小碟香醋,連忙喊來聲小姐。而在這之前,洛遙已經順手拿了手邊的毛巾,仔細而認真的開始擦拭。
別人都在說話,沒人注意到她此刻在幹什麼。汪子亮目光一斂,輕輕揚起頭,嘴角勾了起來,卻不動聲色,隻是看著。
小姐也走過來,拿幹淨的毛巾墊在那塊汙漬上,吸去多餘的液體,就這麼遮住了淺褐色的一塊。這讓洛遙有些不安。她勉強讓開了手,不自在的靠回了椅背,指間還抓著毛巾,長久的不願放開,仿佛那就是冬日裏可以取暖的火爐。
展澤誠不過呆了片刻,馬上就離開了。林大姐悄悄湊過來:“洛遙啊,剛才發什麼呆?”
洛遙的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陡然間壓力一鬆,連毛巾掉地都沒發覺,勉強笑了笑:“什麼?”
林大姐以過來人的經驗,點點頭:“哎呀,他是長得好看,我要年輕上十幾歲,也會被迷暈了。”
真是不知所雲。洛遙臉色逐漸正常起來,掩飾的笑笑,抬腕看時間:真是漫長的一晚。
汪醫生出來的時候,展澤誠已經在車裏等了有一會兒了。他漫不經心的撫著袖扣,語氣卻是凝重的:“怎麼樣?”
這麼明顯的事實,甚至不需要他的專業分析。汪子亮沒有沉吟,直接的說:“展先生,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隻會比我更清楚。你想要我幫助她,我需要知道更多。”
一下子安靜下來。
車子開得平穩,展澤誠唇線微抿,瞳仁中倒映出車窗外如流水般瀉過的景色,平靜的說:“她因為導師去世,堅持要和我分手。我不同意,那時她自殺未遂。我不想刺激她,所以一直在等。三年時間,本來以為,足夠她忘記了。”
汪醫生皺起眉:“她導師去世,和你有什麼關係?”
這個問題,他必須回答,否則就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這麼彼此折磨的現狀。
“她覺得,是我害死了她的老師。”展澤誠忽然難掩煩躁,鬆了鬆領口,“她什麼時候可以恢複正常?”
以專業心理醫生的眼光來看,汪子亮去過展澤誠的辦公室,那個房間簡潔得近乎單調,其實也反映了他的個性,沉穩而內斂,永遠都是不動聲色的鋒銳。而不是現在這樣如同被激怒的野獸。
汪醫生沉默了一會,堅持:“你沒告訴我全部的情況。”
可他到底不願意再開口了,修長的手指撫著袖扣上的寶石,仿佛之前那簡短的說明已經是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