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畫中人(2 / 3)

路燈一盞盞的掠過,仿佛小時候繞著的、床邊的螢火蟲。她想數清楚,可是眼花繚亂,應接不暇。

很多時候,男人比女人理智得多,也成熟得多。高池飛看看師妹的表情,忽然不忍心說下去了。因為即便是以一個男人的眼光,展澤誠也確實出色到讓人生出“曾經滄海難為水”的感覺。

氣氛沉默下來,高池飛輕輕咳嗽一聲,開了電台。

“據悉,此次易欽集團成立的愛心基金……”

沒頭沒尾的一條新聞,卻仿佛是無形的電流,激得洛遙條件反射的去換台。

滋滋的噪音,洛遙靜靜的轉開眸子。高池飛沒說什麼,隻是調到了音樂頻道,音樂是可愛的童聲,不知是哪國語言唱的,輕巧如同銀鈴。

媒體的力量太強大,有時候她看見報紙雜誌上的那個男人,總會覺得在那是在虛幻的鏡子裏,而裏邊的展澤誠那麼不真實,常常會恍惚:那真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人麼?他總是風度翩翩,卓爾不凡,慈善基金、文物捐贈、文化保護,似乎愈發願意做善事了。

可是隻有洛遙知道,那不是他的全部。若是那些所謂的“慈善”和他的集團、和他的家族有了衝突,他隻需輕輕一皺眉,所有的粉飾和光環就會頓時化為齏粉,在指間簌簌的飄落,比雪花還易融化,比紙片還不值錢。

所以,人不可貌相。

彼時他們初見,洛遙又怎能想到,那麼親切又英俊的年輕男人,有一天就這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毀了自己的一切。

她支起了下巴想,那是什麼時候?是導師向出版社申請了寺廟楹聯收集的項目那會兒吧?

那一天,她騎著自行車,從市區出發,一直騎一直騎,直到西山。

西山就兩座寺廟,她和老師來過兩次。

整座山仿佛是剛剛睡醒,伸個懶腰之後,褪去了冬的深沉。四處都是朦朧鮮嫩的綠色。因為是踏青,所以並沒有什麼目的,她順著山路盤旋而上,若是覺得累了,就推著車,一低頭就會看見鬆鼠在叢林間鑽過,那一絨大大卷卷的尾巴仿佛是鬆軟的毛毯。這個時候野花未開,而她的棒球帽卻是最鮮亮的紅色。山間點綴的色彩醞釀在她的身上,人在畫中,宛如風景。

其實到了半山腰的時候就開始口渴,她記得自己和老師一起來那次,就是在那間小廟中喝茶。那是一間一師一徒的小廟宇,少有人去關注。小廟的後院就是菜園,山上的溪流涓涓而下,自給自足,宛如世外桃源。又像是王摩詰的詩,隔了千年,此刻曆曆在目。

從山路的一側蜿蜒行進到山的深處,路不難走。陽光透過層層陰翳落下來,早就元氣大傷,也就將輕輕的燥熱一並帶去,隻剩下如水瀉般的清涼。洛遙推了車,一把摘下了帽子,走過的短短一段路,已經看得見樹蔭掩映下的廟宇。

隻是今天外邊停了一輛車,帶了幾分現代化的氣息在,有光線落在後視鏡上,又折射回來,不規則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有一種奇異的光亮和溫暖。她就將車放在了槐樹邊,跑上去敲門,要討一口水喝。

開門的依舊是那個瘦瘦的小徒弟,洛遙快活的說:“小師傅,我來討碗水喝。”

他的身後,有個年輕男人輕輕的笑了起來,她便踮起了腳尖去看是誰。

那個年輕人有著漂亮至極的眼神,似是山上小澗裏的溪水,雖是盛夏,卻依然有冰涼徹骨的清澈。他隨意的坐在院裏的那個石凳上,微揚了下巴,清俊奪目。仿佛是顧愷之古畫中走來的人,隻因行雲流水的畫下來,才會如此巧奪天工。

洛遙後來問過他:“那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你為什麼要笑?”展澤誠的記憶力出奇的好,他眸子裏的清光漸漸聚攏在一處,說:“小師傅,我來討碗水喝——你不覺得,那很像是西遊記裏的化緣麼?”

連洛遙自己都忍俊不禁起來。那個時候,她就坐在他的對麵,然後小師傅捧了一個大瓷碗出來,濃濃的、褐色的茶汁,有粗燥的清冽。她捧起來,咕咚咕咚的喝了半碗,才發現那個人一直在看著自己,似乎覺得有趣。

那麼好看的男人啊!白洛遙再坦然再無畏,總會覺得不自在,於是放下了碗,大方的說:“你好。”

他的手邊也是一碗濃茶,隻是看起來一動沒動,洛遙又小口的喝了半碗,才聽見他說:“喝太濃的茶不好。”

那個粗碗已經見底,隻剩些渣子落在底部,小姑娘托了下巴,好奇的打量他:“禪茶一味啊,濃點才好,很多坐禪的人都會喝的,不然會瞌睡。”

她的肌膚在金色的陽光下泛著淺淺的光澤,因為熱,臉頰上泛著紅暈,仿佛淡粉的雲霞,那一瞬有一種可愛的純真撲麵而來,展澤誠忍不住順著她的語氣問了一句:“你小小年紀,還會坐禪?”

洛遙有些赧顏的笑笑:“沒有,我老是靜不下心來,坐禪要睜著眼,我就亂七八糟的想別的東西。”那個表情真是可愛,仿佛是小兔子,又像不好好做作業的學生,裏裏外外都透著清澈。

就這麼坐著,小師傅忽然打斷了兩人說話:“師父他說請您進去。”

展澤誠站起來,整個人挺拔如同水杉,連那西褲都是筆挺的,衝洛遙點點頭,就進去了。

她難得見到老居士願意會客的,於是有些好奇:“他是誰呀?”

小師傅有些局促的說:“我不認識。”

她也不急著走,一個人坐著,用手做了扇子,不輕不重的扇著風,春天的山裏竟然有蟲子的鳴叫聲,並不急促,宛轉溫柔幾聲,宛如天籟。

老居士一身灰白色的布衣裳,和年輕男人並肩走出來,低聲說著什麼。他一抬眼看見洛遙坐著,花白的眉毛一抬,微笑:“你什麼時候來的?”

洛遙站起來,極有禮貌:“老師父,我就坐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