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2 / 3)

齊懷仲忍不住了,說道:“你們能不能改用英語或者中國話交談?我很想知道你們在談什麼。”陸承偉道:“他們好像都誤會我看上了這個梅姑娘,我告訴他們,我很後悔剛才幫了梅小姐,他們不信。”喬本搖搖頭,“眼睛的,是心髒的窗戶。你的跳西班牙舞的女朋友,當演員,你的,需要一個新女朋友。我的眼睛,錯不了。”

陸承偉為什麼要向日本人掩飾自己呢?陸承偉見到這個酷似他初戀對象的姑娘,為什麼這樣冷靜?齊懷仲百思不得其解。吃午飯的時候,陸承偉也沒再提起梅紅雨。回錦繡中華園的路上,陸承偉終於又提到梅紅雨了。陸承偉很平靜地道:“世界上真有這麼像的兩個人,不可思議,簡直像用袁慧克隆出來的。”齊懷仲開著車評論道:“兩片一模一樣的樹葉都找不到,別說人了。她們生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時代。”陸承偉再也不談論這個話題了。這個坐在車上沉默寡言的陸承偉,怎麼能會是那天敢於舍命開飛車追白裙子的陸承偉?這種反常的舉動背後,到底蘊藏著什麼樣的潛流?齊懷仲終於忍不住了,扭頭笑道:“平日裏,你喝點小酒,總愛說話,你今天是怎麼了?喝高了?”

陸承偉看看外麵的街景,突然說:“去酒店。”齊懷仲懵懵懂懂問:“去酒店幹嗎?”陸承偉道:“我想見見雙鳳。也不知道最近一段她的情緒怎麼樣。我有點不放心。”齊懷仲暗自詫異:承偉今天是怎麼了?想的、做的,都不正常。

顧雙鳳拍戲去了。陸承偉提出到自己的辦公室看看。

承偉實業有限責任公司的牌子,就掛在皇冠大酒店門口。第十八層是頂樓,陸承偉留了九間房,準備作公司的辦公室。裝飾幾間辦公室,隻是為了給人看的。其實,陸承偉的工作,完全可以在家裏完成。《你我都風流》開機後,錢林和顧雙鳳等主要演員就住在準備做辦公室用的七個標準間裏。給王傳誌放了氣球後,布置辦公室的事就迫在眉睫了。在家裏接待天宇集團的總裁,感覺總是有點怪。誰知王傳誌接了氣球後,一直沒給回音,陸承偉對布置自己的辦公室也逐漸失去了興趣。

陸承偉走進用套房改造的總裁辦公室,坐在高靠背轉椅上,左右轉轉,滿意地點點頭,“視野開闊,居高臨下,感覺還不錯。”齊懷仲道:“按照慣例,中國的慣例,領導來視察後,應該有所變化,這樣才能顯得領導比群眾高明。你看還缺點什麼?”

陸承偉心情不錯,站起來裏間外間走幾趟,“沃倫?巴菲特、喬治?索羅斯,都沒有豪華的辦公室,因為做金融不需要這些。這房子、這家什,已經很奢侈、很多餘了。可我知道,這是在中國,形式有很多時候比內容更重要。皇帝坐六十四人大轎,七品縣令坐四人小轎,一點也馬虎不得。缺點什麼?缺點文化和曆史吧。這個牆角放個博古架,搞幾件仿古東西放上去,曆史文化都有了。牆上嘛,到美院搞幾幅油畫靜物寫生。古董蒙喬本這些假中國通,油畫蒙咱們的同胞。”

齊懷仲笑道:“到底是領導,一筆點在眼睛上,這龍就活了。這辦公區,主要是為王傳誌們準備的,恐怕還得裝備幾間。紅花需要綠葉襯,下麵不設個秘書處,也得設個總裁辦。要是雙鳳沒走,招幾個漂亮姑娘讓她統領著,就齊了。內容和形式,哪一樣都不缺。”

兩人正說著,顧雙鳳進來了。顧雙鳳還穿著演出服,臉上化著濃妝,一看就是從拍戲現場匆匆趕過來的。顧雙鳳大咧咧地朝高靠背轉椅上一坐,看看兩個尚掛著驚訝神情的男人,身子朝後仰仰,翹著下巴說:“不認識了嗎?兩位捎雞毛信找我,有什麼事?請講吧。我的時間不多。”齊懷仲拍著巴掌道:“像,像個女金融大亨!雙鳳,承偉有點不太……”陸承偉緊接道:“有點不太相信你有這麼高的演技。你這種高高在上的氣質,以前……”顧雙鳳變戲法似的掏出一支摩爾牌女士香煙點上,熟練地吐出一個煙圈,似笑非笑地看著陸承偉,嗲嗲地問道:“先生,怎麼不說話了?”

陸承偉遲疑地搖搖頭,“這種太逼真的風塵味,以前我也沒從你身上聞到過。一個很討厭煙味的姑娘,一個月沒見,能吐出這麼專業的煙圈……”顧雙鳳格格格地大笑起來,笑得渾身直顫,“這可不像一個留過洋的大儒商說的話。藝術,需要徹底的獻身精神,曾幾何時,你還曾這麼教導過我。你忘了嗎?你當然忘了。這位齊先生曾經把你和皇上相提並論過,你日理三五萬機,駕幸三宮六院外加出巡獵豔,當然記不得對一個卑微的民女做過的訓導了。民女可是時刻不曾忘懷沐浴過的聖恩……我夢想著與我的梁兄化蝶而去,誰承想我早已變成了秦香蓮……黑臉包公死了千年,我不學學杜十娘,那才叫比竇娥還冤呢。”說著,又吐了一串煙圈。陸承偉被顧雙鳳說這番話時臉上不停變化著的豐富的表情深深地吸引住了,摸著下巴笑道:“看不出來,天使、魔鬼你都能演……”顧雙鳳緊接一句:“那是你這個老師太優秀了。”陸承偉無奈地搖搖頭,“劇組真是個大學校,你的口才也大有長進嘛。你這麼投入,將來肯定能成功的。”

顧雙鳳幹脆把腿蹺到老板桌上,哧哧笑道:“投入?你這個詞用得可真好!我真的很投入,特別是拍床上戲時更投入。投入,實際上也有訣竅。想著天下男人一般黑,還有什麼舍不下的?下午,拍一場戲。導演想用一個鏡頭表現一個呆頭呆腦的工程師跟著發廊妹進了裏屋犯錯誤。幾個大腕想兩個小時,硬是想不到絕活。我去做了這個動作,他們沒有不叫好的。陸先生,你在最最腐化墮落的美國呆了幾年,你覺得這個動作是不是非常非常性感?克林頓看到萊溫斯基做了什麼動作,才發瘋了?我猜想就是看到了我現在做的這個動作。莎朗?斯通為什麼能成為讓全世界男人瘋狂的性感明星?無非是她在《本能》裏對審問她的男警察做了類似的動作。”說著,兩隻會跳芭蕾的小腿在桌上富有韻律地上下交替著,超短裙一張一合像個野性十足的小精靈,嘴裏說著匪夷所思的話:“你們怎麼不敢看呢?聽說莎朗?斯通拍那個鏡頭時,為了讓演警察的男演員真正現出好色的本來麵目,連內褲都沒穿……”

齊懷仲實在聽不下去了,像獅子一樣大吼一聲:“夠了!雙鳳!你,你怎麼能這樣!”

顧雙鳳把腿挪下去,用天真無邪的目光盯著齊懷仲,嘻嘻笑道:“到底當過大學教授,還長了一張道學家的臉皮。我說老同誌,我這是跟我的老師彙報學習體會。陸先生要把我捧成一個大明星,還告誡我說要努力,不努力再捧也捧不紅。我要讓陸先生及時了解我的學習成績……”齊懷仲惱怒地把桌子一拍,“夠了,夠了!……”陸承偉也大聲說:“老齊,你讓她表演吧。”說著,把一個單人沙發挪到老板桌的正麵,掏了一根德國雪茄,點了,也吐一串煙圈,說道:“還有什麼絕招,拿出來吧。”齊懷仲鐵青著臉出了套間。

顧雙鳳又點了一支煙,雙肘支著桌麵,兩手托著香腮,說道:“老齊這人,假道學。”伸出指頭點點腦門,“他這裏不發達,單調得像個孩子。提起殺人犯,他隻會想到十惡不赦,提起妓女,他就想起什麼生活所迫呀暗無天日呀。他要演戲,頂多能演匪兵甲匪兵乙,槍一響,不是抱頭躲藏,就是一頭栽倒。你要給他說妓女也有快樂,妓女有時候比嫖客聰明得多,他肯定覺得你在撒彌天大謊。我就給你講一個妓女怎麼靠智慧要賬的故事吧。講這個故事,隻是想向老師說明我的生活觀念改變了,世界在我眼裏改變了模樣。嫖客是個搞房地產的大老板,像你一樣,靠改革開放的機遇,發了不少國運財,也像你一樣熱愛女人,熱愛不同的女人。這一天晚上,他到五星級賓館約了一位高級妓女,說好了不過夜給兩千塊。這個過程省略了吧,反正你很熟悉。妓女想著對方是個大老板,完事後沒數錢就走了。誰知第二天一數錢,發現老板少給了一千。妓女要賬去了。大老板忙得很,和幾個人都在談生意。妓女擠上前去說:陸總,對不起,說順嘴了。妓女說:昨天咱們那筆生意,說好了住這個房子你付兩千,為什麼你要耍賴,隻付一千呢?老板也認出了妓女,說:我壓你一半價是有理由的。第一,你的房子太大,住起來不舒服;第二,你的房子太髒,住起來不衛生;第三,你的房子太破舊,既沒水,又沒電,住起來很不方便。所以,隻能付你一千。你猜妓女怎麼說?妓女說:你真是強辭奪理!我要求你按原價付錢,也有三條理由。第一,住著不舒服,不是我的房間太大,而是你的家具太小,空空蕩蕩,能舒服嗎?第二,嫌不衛生,責任也在你,我說老客戶剛搬走,房間有點髒,打掃打掃才讓你住進來,你不肯,說你在外流浪多日,很久沒住過房子了,硬要馬上住進去,這能怪我嗎?第三,嫌沒水沒電住起來不方便?我這房子剛用兩年,水管電路一點都沒老化,你找不到開關,這能怪我嗎?……”

陸承偉臉色煞白,把半截雪茄朝地板上一摔,站起來喊道:“夠了!確實夠了……”神經質地來回踱著步,“我想不到會是這樣……我不想在這裏和你爭吵。你回房間換換衣服,我們找個地方,找個安靜的地方談談。”齊懷仲走進來接道:“是該好好談談。雙鳳,你的狀態很不好,可以說相當相當危險。”

顧雙鳳完全被一股生發於她心底的奇怪的力量牢牢控製住了,大腦裏隻剩下一個念頭:我就是要讓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讓你看看我已經墮落得無可救藥了。這不就是你希望看到的樣子嗎?我就一次讓你看個夠!你他媽的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沒有女人了,又想起了我,我在你眼裏隻是一個泄欲的工具嗎?你毀了我,你他媽的早用你的天使的模樣把我毀了。你這種虛假的關愛再也騙不了我了!你想看我像一隻受傷的小鳥一樣無依無靠嗎?你想讓我再一次相信你依然對我懷有真情嗎?做夢吧你!談談?多麼中性,多麼好聽的字眼!你又想扮演一個拯救者了。去年我就不該到北京去。真不該去呀!我和你早已恩斷義絕,再沒有任何關係了。受這種神秘力量的控製,她的思想又朝著一個極端滑去,伴著墜落吧、墜落吧這種自我暗示,朝著深淵滑去。

顧雙鳳坐著沒動,掩嘴哧哧笑了好一陣,“談談?你是想請我吃晚飯吧?謝謝了。吃完晚飯幹嗎?帶我回錦繡中華園嗎?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無條件服從?按說,我是沒辦法回絕你的。我的所謂的片酬,不是還有一百萬放在你的賬戶上嗎?所以,你就認為有資格支配我。我不大清楚包養費支付的行規,不過,我覺得你的分期付款辦法還是很先進的。對於這筆錢,我早不存任何奢望了。當然,我也可以答應你,並借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問你要要賬。可惜,我今天晚上已經有約會了。十九歲七個月零兩天,我把童貞……賣給了你,到今天已經快十年了,你已經出了一百萬,不算就地還錢了。何況,你還給我提供了這麼好的出名的機會。電視劇一播出,我的身價肯定見漲。肯出兩百萬包我一年的資本家不是很難找……”

陸承偉沒有再聽下去,獨自走出房間。

齊懷仲痛心疾首地說:“為什麼要把一切都毀個幹幹淨淨?這十來年,難道就沒有一件事值得你珍惜?你這樣糟賤你自己,真的很痛快嗎?雙鳳,你好好想想吧。”說罷,憤憤地轉身離開了房間。

顧雙鳳木然地坐著,眼淚撲簌簌無聲地滾落下來,先是一顆一顆地滾著,接著就連成了線。坐了一會兒,她伸出雙手插入頭發,神經質地用力揪著,然後,一聲尖利的像食肉動物受了重創的慘叫,衝出了她的喉嚨。

陸承偉和齊懷仲上了奔馳車。陸承偉顫抖著聲音道:“想辦法,明天把一百萬交給她,給她現金……想不到她會變成這種樣子……該結束了……陸承偉不該隻能看到這樣的結局,太不公平了……”他的眼眶濕潤了。

王傳誌經過深思熟慮後,決定接受陸承偉的美意,並借此機會,全麵修複和陸家的關係。回想起來,這些年得罪的人,竟都是陸家的人,真是不可思議。三年前,陸承業提出成立“天宇——紅太陽電子集團”的方案,史天雄來天宇征求意見,王傳誌一口回絕了,紅太陽從此每況愈下,步入今天的絕境。去年,史天雄來天宇當特派員,王傳誌打出一套組合拳,導致陸家惟一的女婿棄官從商。表麵上看,王傳誌和陸承誌是上下級關係,從來沒有發生過正麵衝突,可整個電子信息部中層以上的領導都明白,王傳誌早瞄上了陸承誌副部長的位置。如果這次貿然讓陸承偉親個涼屁股,王傳誌就把陸家的第二代,徹底得罪了。潛心研究了幾天陸家的曆史和現狀,王傳誌驚得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不及時彌補以前的過失,陸家完全有能力扼殺他的全部希冀。撤銷合並了二十幾個部委,已經到年齡的陸承誌不是還在電子信息部常務副部長的位置上坐得很穩當嗎?離退休製度曆來沒要求一刀切,王傳誌這一次才深刻體會到其中的奧妙。

從哪裏修複呢?現在重提“天宇——紅太陽合並方案”,顯然不合時宜,天宇的幾個助手肯定不會同意。可以操作的,隻能是天宇把紅太陽的一部分兼並了。這個方案由天宇提出來,心高氣傲的陸承業肯定不會接受,說不定還會覺得這是王傳誌在羞辱他。陸承誌呢?也好辦,以後天宇的大事小事不再直接找陳東陽部長,多向陸承誌請示彙報,日子久了,這個疙瘩也就消失了。